第280章年世兰（17）

  “臣妾身份低微，便只能谨慎再谨慎。”

  皇帝不再看她，转而望向殿外沉沉暮色。

  “曹贵人，”皇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你今日所言，朕记下了。在太医查验清楚之前，你便留在养心殿偏殿，无事不要随意走动，等结果出来再离开。”他没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沉重。

  “臣妾遵旨！臣妾绝不敢多言一字！”曹琴默深深叩首，背脊已被冷汗浸透。她知道，从踏入养心殿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置身旋涡中心。

  但为了温宜，她别无选择，只能按照皇贵妃划下的道，一步步走下去。

  皇帝挥了挥手，曹琴默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脚步略显虚浮。

  养心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声滴滴答答。皇帝重新提起朱笔，却未落下。

  他在等，等太医院的回报，等碎玉轩那边的动静。

  曹琴默刚离开，苏培盛悄步上前，低声回禀：“皇上，太医们已经往碎玉轩去了。奴才已吩咐下去，要小心办事。”

  皇帝“嗯”了一声，眼底一片冰冷的算计。“让侍卫处也派两个妥当人去，‘协助’太医查验。尤其是……翊坤宫那边，给朕盯紧了，看看都有谁坐不住。

  还有，你亲自去碎玉轩盯着。”

  “嗻。”苏培盛心领神会。

  皇帝的目光落在方才那滴朱砂晕染开的地方，那抹红，艳得刺眼。

  华妃的孩子，即便没有被沈眉庄推掉，他也会像当初那个孩子一样让人处理掉。

  只是，安陵容……那个看似怯懦安静的鹂妃，当真是幕后黑手？还是，她也只是另一把被握住的刀？

  碎玉轩中，甄嬛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凋零的树。

  指尖无意识地攥着锦被一角，骨节微微泛白。

  浣碧端着一盏温补的参汤，小心翼翼走近，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酸楚，放柔了声音：“小主，多少用些汤吧。太医说了，您身子亏空得厉害，万不能再劳神伤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惠贵人吉人自有天相，皇上总会明察的。”

  “明察？”甄嬛极轻地重复这两个字，唇边溢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那笑意却比哭更让人心碎。

  “年世兰都当皇贵妃了，我还指望皇上明察秋毫。

  当日若我不那般悲伤，眉姐姐就不会出头，找华妃理论。

  也不至于众目睽睽之下害死了皇贵妃的孩子。如今禁足宫中，连探视都不能。”

  她闭上眼，长睫颤动，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入鬓角。“眉姐姐此刻在存菊堂，不知该何等焦心煎熬。她性子那般刚直，此番受辱，又是因为我……”话语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流朱侍立在侧，闻言忍不住急声道：“小主怎能将错处都揽在自己身上！

  那皇贵妃和那年氏一族气焰嚣张，步步紧逼，惠贵人是看不过眼，是为您和死去的小阿哥鸣不平！

  要怪就怪皇贵妃，主子怎么能自责呢！”

  浣碧眼圈也红了，语气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小主，老爷和沈大人他们在前朝在努力营救惠贵人。

  咱们甄家和沈家，还有那些素来与年家不睦的清流官员，这些日子一刻松懈。

  一定会救出惠贵人的。”

  流朱也连忙接口，“浣碧说得是。小主，如今最要紧的是您得保重自身。小阿哥的仇，惠贵人的冤，都系在您身上。您若垮了，才是亲者痛，仇者快。这汤……您就喝一口吧。”

  “对啊，莞姐姐，你如今如此糟蹋身子，简直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了。”安陵容还不知道危险的来临。

  “娘娘，苏公公到了。”瑾汐禀告。

  帘栊轻响，苏培盛躬着身子进来，一双锐眼先往四下里一扫，身后跟着三位太医。

  当瞧见安陵容立在暖阁中央时，他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垂，随即舒展成恭顺的弧度，上前行礼：“给莞嫔娘娘请安，给安常在请安。”

  安陵容看见了苏培盛的眼神，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异样，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苏培盛是御前最得力的人，往日来后宫传旨多半步履带风，今日却静得让人心慌。她忙侧身让了让，强笑道：“苏公公亲自来，可是皇上有什么旨意给到姐姐？”

  “皇上口谕，派三位太医检查碎玉轩。”

  苏培盛像一块冰棱骤然投入死寂的水面。

  榻上的甄嬛，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抬起眼帘，迅速转向苏培盛身后的温实初。

  温实初迎上她的视线，眉头紧锁，面色瞬间变得凝重，随后摇了摇头，表示他不知道。

  然而安陵容的脸色变得惨白，想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检查碎玉轩？

  连温实初都派来了？是……是那件事被发现了吗？

  不，不会的，那东西做得极为隐秘，用量也控制得巧妙，若非顶尖太医有心细查，绝难发现异常。

  不要担心，可能那舒痕胶，甄嬛早已用完了。

  毕竟她赠药时那般殷切叮嘱“需坚持使用方能见效”，甄嬛一定听进去了。

  自己千万不能慌张，绝对没有问题。

  安陵容拼命的祈祷，祈祷甄嬛早已将那舒痕胶用完。

  苏培盛仿佛没看见众人各异的神色，依旧保持着那副恭顺的姿态，补充道：“三位太医此刻已候多时，只等娘娘示下，便可检查。皇上还说，请娘娘务必配合，也好让皇上……放心。”

  甄嬛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坚毅。她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有劳苏公公。瑾汐，让三位太医检查吧。”

  安陵容站在光影交界处，只觉得一股灭顶的恐惧扼住了咽喉。她只能一遍遍在心中绝望地祈求：用完了，一定已经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