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年世兰（15）

  “至于你——”华妃的声音陡然转低，俯身凑到她耳畔，呵气如兰，“本宫保你……再往‘上’走一步。”

  年世兰的施舍，在曹琴默心口凿开一个冰窟。

  此刻，曹琴默心中对女儿的保护欲骤然升腾。即便力量悬殊如蜉蝣撼树，她也决心拼尽一切护住自己的孩子。

  她缓缓伏下身去，额头轻触冰凉的地面。锦缎衣裙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而她的声音低微得像是从缝隙中艰难挤出：

  “娘娘……温宜年幼，只怕……只怕扰了娘娘的清静……”

  “清静？”华妃轻轻一笑，那笑声里却寻不出一丝暖意，“那可真是太好了，本宫的膝下，缺的正是这点儿‘热闹’。”

  “娘娘，温宜。”曹琴默还继续说着温宜的不好之处。

  柳如烟竖起一根手指，暗示曹琴默禁言。

  “我劝曹贵人想清楚，公主是皇上的女儿，就如同我们为了家族进宫，而抚蒙是公主的命运，谁也逃不过。

  公主若是一直在你的膝下，连去哪里和亲都不确定。

  而由我抚养，将来温宜出降蒙古时，一定会是固伦公主。”曹琴默抱着温宜的手臂骤然收紧，孩童娇嫩的肌肤上立刻显出一道红痕。温宜似被惊吓到了，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固伦公主，这四个字，是只有皇后嫡女才配享的尊号。

  也是公主的最高规格，曹琴默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她的温宜，一个妃嫔所出的公主，她又不受宠。她自己最多也就想想贵妃的地位，让女儿成为固伦公主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而如今，年世兰却可以轻而易举的让女儿成为固伦公主。

  宫里头不受宠公主的命运比她们不受宠母妃更惨。

  若温宜能以“固伦”之尊远嫁，那将是何等的体面，何等的保障？

  蒙古诸部最重身份血统，一个“固伦”封号，足以让温宜在草原上被尊敬，而非仅仅是一件政治礼物。

  柳如烟的诱惑还在继续，语调不疾不徐，却层层递进，精准地敲打在曹琴默最脆弱的地方：“除此以外她还会有着一个当大将军的舅舅。”

  舅舅……曹琴默闭了闭眼。

  她母家凋零，在朝中无人倚仗。

  女儿远嫁，若无强有力的母族在千里之外为之撑腰，即便尊贵如公主，也难保不被轻视、欺侮。

  一个手握重兵、威震边疆的大将军作为舅家，那将是悬在蒙古王公头上最利的剑。

  这意味着温宜在草原上，不仅有皇女的尊荣，更有实打实的武力后盾。谁敢轻慢她，便要掂量掂量她身后西北王的怒火。

  年将军外甥女远比皇帝宠妃之女更加诱人。

  曹琴默感到喉头一阵发紧。她担忧的，不就是女儿未来如履薄冰的命运么？

  怕她成为权力博弈中轻盈的棋子，怕她在异乡孤苦无依，怕她重复历代无数和亲公主红颜暗老的悲凉。

  而年世兰描绘的这幅图景，那简直是一条铺满锦绣、竖着坚实屏障的康庄大道。

  她低头，看着怀中温宜懵懂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清澈，也映着她自己挣扎苍白的脸。

  女儿的命运，此刻仿佛就系于她的一念之间。

  年世兰给出的，不仅仅是一个抚养的承诺，更是一个彻底扭转温宜人生的契机，那是一个她曹琴默拼尽全力也无法为女儿挣来的、金光熠熠的未来。

  丝毫不用思考，曹琴默就立即为女儿选择了一个她应该有的未来。

  “妾身，一定为娘娘马首是瞻。”

  柳如烟挑了挑眉，年家当然会好好的照顾温宜，毕竟将来年家的孩子当了皇帝，温宜可是要帮她年家的孩子，看着蒙古的。

  不仅仅是温宜，接下来的真要胖橘多多生女儿，一个个的为她年家的孩子用血肉稳定天下。

  皇上可以亲手害死自己的孩子，那么想来他的孩子在他眼里怕是一点也不值钱。

  话说身为公主又如何，公主的爹是害死她孩子的凶手，公主的娘是她的政敌。

  既然如此，让她废物利用下又如何，一点愧疚之心都没。

  年世着下首垂手侍立的曹琴默勾了勾手指，那姿态不似召唤宫嫔，倒像唤一只豢养的雀儿。

  曹琴默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恭敬地福身：“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年世兰并未立刻叫她起身，只将目光落在曹琴默低垂的发顶：

  “碎玉轩那位，一口咬定是本宫害了她腹中那块肉。”她红唇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可本宫，没有。”

  “而如今前朝，”年世兰继续道，语速平缓，“那帮子文臣武将，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瞧着，瞧皇上到底要如何发落本宫和她沈眉庄。

  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还是……真要见血。

  皇上这几日，心烦着呢。”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软，甚至带着一丝仿佛真切的疼惜，“本宫与皇上夫妻情深，自然不忍心看他这般苦恼。”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曹琴默脸上，那里面方才一闪而过的“柔软”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与算计：

  “所以，总得有人，替皇上把这烦恼……‘了结’了才是。”

  “曹贵人，”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是个聪明人。本宫和沈眉庄之间，皇上需要看到一个‘结果’，一个能平息物议、安抚前朝，又不必让他亲自下狠手伤及旧情的‘结果’。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吗？”

  曹琴默伏在地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臣妾会主动向皇上请罪，说是臣妾诱导娘娘害得莞嫔流产了。”

  “曹贵人果然忠心。”

  曹琴默知道，年世兰收养温宜，自己要付出代价。

  只是没想到，代价如此惨重。“只希望，臣妾死后，娘娘能善待温宜。

  “曹妹妹说笑了，本宫可舍不得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