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年世兰（14）

  她不明白原本还算有点和善的皇贵妃，此刻为什么会毫不收敛的露出对她的厌恶。

  曹琴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窟里。

  她不怕年世兰的厌恶，但她怕这厌恶落在自己身上，宫中冷暖她早已尝遍。

  可她怕……怕极了这无形的锋刃，会拐个弯，去割伤她怀里的温宜。

  她的温宜还那么小，如何能承受年世兰的怒火。

  “你惶恐什么？”华妃的声音从床榻上飘来，像玉簪子滑过冰面，“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妾不敢！妾没有！”曹琴默猛地抬头，拨浪鼓似的摇起来，鬓边的碎发跟着簌簌地抖。

  她看见地面上映着华妃的侧影，喝着燕窝粥，嫣红的指尖慢悠悠抹过唇瓣，动作优雅得像在抚琴。

  殿内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牙关相磕的细响。

  “那可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华妃忽然转过脸来。口脂染得唇色极艳，衬得那张脸白得惊人。

  曹琴默觉得膝下的金砖突然生出刺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干涩的气音：“娘娘……莫要拿婢妾取笑。”

  “取笑？”柳如烟笑了。“你瞧我这样子，像是在说笑么？”

  她俯下身，冰凉的护甲轻轻托起曹琴默的下巴。指尖的力道很柔，柔得像情人的触碰，可曹琴默却觉得脖颈后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在那突兀的亮光里，曹琴默看清了华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正映出自己惨白如纸的脸。

  “我知道你心里记恨我，恨我不让你提位分。只能当一个小小的贵人。”

  “娘娘明鉴，臣妾万万不敢有此意。雷霆雨露，皆是娘娘的恩典。

  娘娘恩泽六宫，慈威并济，臣妾与温宜方能在这宫闱之中，得享安稳。

  臣妾愚钝，言辞不当，惹娘娘生疑，实在是臣妾的不是。”

  “是么？本宫书读得浅，可也晓得雷霆雨露向来也分个好歹。听你这般说辞……”忽将粥碗不轻不重撂在案上。“倒像是逼着你干了些你不愿意干的事情。”

  雷霆雨露有好有坏，曹琴默这意思不就是年世兰对她不好，但她都必须接受，这不就是心中对年世兰有所不满吗！

  曹琴默身子一颤，再次跪倒在地。“妾糊涂！是妾嘴笨不会说话！”话音未落，扬手便朝自己颊边掴去。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殿内炸开，她掌心火辣，却不敢停顿，只希望通过自虐的方式求得年世兰息怒。

  接着又落下第二掌，第三掌。

  年世兰支着额，染了蔻丹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在看什么好戏。

  直看到曹琴默双颊红肿、鬓发散乱，才懒懒抬了抬眼皮。

  “行了。”

  颂芝会意，端起那盏早就凉透的君山银针，手腕一转。

  “哗啦！”碧青的茶水混着茶叶劈头盖脸浇下，顺着曹琴默肿胀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杏子黄的衣襟。

  殿内只余茶水滴落的轻响和压抑的抽气声，好不狼狈。

  年世兰这才悠悠开口，声音里却十分的平静。

  “既知道嘴笨，就该好生拿茶水涮涮。”

  “妾身谢皇贵妃娘娘，赏。”曹琴默含泪接受这一份屈辱。

  “既然罚是罚过了…”她尾音拖得绵长，像戏台上将落未落的鼓点，“接下来，就要说赏了。”

  殿内欢宜香熏得人透不过气，曹琴默伏在地上的身影凝成一团墨，只有交叠的指节微微泛白。

  “你是不是此刻…”华妃忽然倾身，护甲尖端堪堪停在曹琴默颤抖的睫前，“恨极了我？”

  那鎏金冷光映着曹贵人倏然放大的瞳孔。

  “恨我压着你的份位，不给你晋位分。”华妃每说一字，护甲便下移一分，最终抵在对方心口，“更恨我…利用你的女儿，让她小小年纪，就不得不替你、替本宫诬陷他人。”

  “娘娘…”曹贵人额际渗出细汗，声音却平整得可怕，“妾身不敢。”

  “颂芝，你听听——”华妃忽然笑了，那笑声碎在满室珠光里，“不敢。是不敢，不是没有。曹琴默你恨我呢！”

  她忽的松开手，任曹琴默踉跄跪稳，自己却缓缓踱到窗前。

  “看来咱们曹贵人…”华妃没有回头，只对着渐浓的夜色轻笑，“心里头，可扎扎实实地——忌恨着本宫呢。”

  颂芝适时递上一盏新茶。盏盖轻碰的脆响里，“娘娘，奴婢可想不到原本安安静静的曹贵人，心里头藏着奸呢！”

  曹琴默：“娘娘，臣妾不敢，臣妾若是有如此想法，必叫奴婢不得好死。”

  柳如烟：“发誓有什么用，若是发誓有用，皇帝直接让满朝文武发个誓，就知道对方是好是坏了。”

  “罢了，我也不想和你说什么，我只希望你记得，欣常在生下了皇长女，家世比你好，也比你受宠，也如今还是个常在，而你却已经是贵人了。你应该清楚，这是为什么？”

  “是，小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娘娘的厚爱。”

  曹琴默深深地低下头去，颈项弯折成一个卑微而驯服的弧度，心里暗想着，这些都是她用尊严换回来的。

  “我也知道你你心心念念为了温宜想要更进一步，如今我给你一个登天梯如何。”

  在曹琴默惊讶的眼神里，柳如烟再次让她由希望变成绝望：“如今我膝下无子，不如你把温宜让给我，我让你当襄嫔，如何？”

  曹琴默浑身一僵，殿内蒸腾的暖香突然变得粘稠，丝丝缕缕缠上喉咙。

  她听见自己喉间发出极轻的“咯”一声。是吞下的不愿。

  “怎么，不愿意了。”

  年世兰护甲的尖端再次轻轻划过曹琴默的鬓边，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母亲抚过婴孩的额发。

  “如今我膝下荒凉，而你”华妃的叹息轻得如同错觉，“倒有个温宜这样伶俐的公主，可真让本宫羡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