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年世兰（13）

  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依旧平静的女子，眼中血丝瞬间蔓延。

  他妹妹，她竟敢想！她竟问出了如此大逆不道、如此疯狂绝伦的一句话！

  即便年羹尧自诩忠心，但皇位的诱惑实令人着迷。

  “娘娘说，若是将军有所迟疑，便让我将此物给将军。”富婆姐姐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寸许高的锦盒，盒身是沉郁的绛紫色，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正中却是一个小小的、狰狞的睚眦兽首。

  “这是何物？”

  “皇上特赐予娘娘的欢宜香。”富婆姐姐打开了盒子，露出里面的香料。

  欢宜香？他当然知道。

  那是内务府特制，皇上亲赐给世兰的恩典，整个后宫唯她可用，其气味清远独特，据说有安神养性之妙。妹妹得此香后，喜爱的不得了。

  “有何问题。”

  “里面……掺了极大量的西北马麝。非是寻常药用之微量，其质浓烈，其量……足以令女子终身难有子嗣。”

  西北马麝。

  这四个字比那睚眦兽首更狰狞地扑咬上来。不用再多说一字，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西北那是他的战扬，是他的功勋所在，是年家多年经营之地。

  他年羹尧更是被下面的人尊称西北王，而西北马麝，也是他年年精挑细选上贡宫闱。

  上供最好的东西给皇上，是他作为臣子至高的荣耀。结果，他上供的东西，却害了他妹妹。

  一瞬间年羹尧忽然想笑，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胸腔里闷雷般的轰鸣。

  皇上，真是欺人太甚了。

  多少年了？从四川到青海，一路上都是他从风雪里滚出来的军功，刀尖上淬出来的忠诚。

  他一直以为，自己与皇上是伯乐与千里马。纵使朝野非议如潮，他也只当那是朝臣嫉妒他，皇上只要赏识他，必然会护着他。

  帝王心术他懂，兵权旁落哪个君主不忌惮？

  他不怕猜疑，甚至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他就甘愿将虎符奉上。

  可如今看来，皇上并不想放过他们年家。

  “告诉世兰，”他的声音在空旷书房里浮起，惊起了烛火上一点青烟，“她若想做什么……为兄，总是站在她这边的。”

  当年他年羹尧都敢帮当今圣上夺嫡，如今再为自己家夺一个皇位不行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自己先怔了怔。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卸下了千斤甲胄。

  原来抛开那身“忠臣”的躯壳，骨头里长出来的，终究是血脉相连的疼惜。

  皇上能为了权柄亲手扼杀骨血，他们这些在君王眼里早生了反骨的人，难道还要等着被一寸寸拆解羽翼？

  而另一边，宫里头坐小月子都坐满月。其他人在皇贵妃小月子期间，可以避开，但是曹琴默不行，她一个宫室的妃嫔，她一天到晚请安，还要带着温宜公主。

  可能想着年世兰刚失去孩子，若是带着温宜也能让温宜得到几分庇护。

  “温宜公主可真是越来越可爱了。”柳如烟看着温宜，目光却如浸了霜的针，细细密密地落在曹琴默那张永远挂着谨慎笑意的脸上。

  “谢娘娘夸赞。”曹琴默福身，声音是一贯的柔和恭顺，她侧身接过身后乳母怀里的温宜，并将其往前引了引，“公主昨日还咿呀着，像是想找年娘娘呢。”

  小小年纪的孩子能做什么，不都是父母教导的吗？

  榻上的年世兰鼻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别开了脸。柳如烟打算翻旧账了。

  原主那一世的记忆里，就是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曹琴默，在年氏倒台以后，反手当了举报者。

  虽然曹琴默的告状不影响年世兰最后的结果，更是为自己迎来了血光之灾，这三姓家奴的样子，可真让柳如烟赞赏。

  为自己活命没错，可惜她现在的甲方是年世兰，那么就需要为年世兰出气。

  曹琴默的死穴是什么，是温宜公主。

  柳如烟也只能从温宜公主下手了。毕竟一个失了孩子的母亲，自然是不想要看到别人的孩子开开心心，别人还能生儿育女。

  “再聪明伶俐有什么用，亲额娘不受宠，将来啊，又是出降蒙古的命。”

  曹琴默听出了年世兰语气的敌意，殿内一片死寂，温宜也似乎被这无形的压力震慑，停止了哼唧。

  炭盆里“噼啪”一声轻响，几点火星跃起，恍惚间，曹琴默看到了年世兰的阴狠面庞。

  曹琴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将温宜紧紧搂在怀里，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整个身子伏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她不应该带温宜来的，若非如此，皇贵妃也不会忌恨上温宜。

  “娘娘息怒！臣妾……臣妾愚钝，不知何处言行失当，惹娘娘不悦。”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却仍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晰的辩解，“温宜年幼，全赖娘娘庇护才有今日。

  臣妾对娘娘之心，日月可鉴，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有丝毫悖逆之念啊！”

  年世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可真是一片为母之心啊！

  倒显得年世兰咄咄逼人了。

  可若是没有年世兰，曹琴能生下温宜吗？

  年世兰再坏，至少帮曹琴默保下了孩子，而曹琴默反水时可丝毫没留情。

  “当年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妾，圣眷平平，又无家世倚仗。”柳如烟缓缓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王府里嫉恨你有孕者，岂在少数？

  当年皇后娘娘那边虽未明着动作，底下的风言风语、克扣用度，怕是没少过。

  为了顺利的生下温宜，你求了我。

  否则你当时，能不能生，生不生的下来，生下来了能不能养住，恐怕都是未知之数。”

  “娘娘恩情，奴婢必定相报。”曹琴默连忙表衷心。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