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年世兰（12）

  年羹尧早已在正厅等候。他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在窗前，身影被暮色拉得极长，透着一种绷紧的焦灼。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几步上前，甚至省去了寒暄，直接询问：“妹妹如何了？”

  觉罗氏挥退左右，直到厅门合拢，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她才疾步上前，将一直紧握的右手伸到年羹尧面前，缓缓摊开。掌心微湿，那枚被揉得发皱的小纸卷静静躺着。

  “人瞧着很不好，形销骨立的，仿佛只靠一口气撑着。”当然觉罗氏说的有点夸张。

  但谁家的孩子谁疼，相比以前自然觉得更加凄惨。

  觉罗氏的声音带着压抑后的轻颤，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颤抖，“皇上扣下了弹劾沈眉庄和反劾妹妹的折子，暂未深究。

  但这只是面上！翊坤宫……怕是早已不干净了，妹妹连与我说句话都要百般做戏遮掩。这纸条，就是她趁抱着我哭诉时，偷偷塞进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紧锁着丈夫：“我一路攥着，心跳如雷，轿帘都不敢掀，生怕路上横生枝节，被人瞧出端倪。

  事关妹妹性命，我不敢有丝毫闪失，更不敢在路上查看。老爷，你快看看，妹妹到底说了什么。”

  年羹尧的脸色在听到“翊坤宫不干净”时已然铁青，他伸出因常年握刀而布满厚茧的手指，极小心地拈起那枚纸卷。

  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

  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走到烛台边，就着跳动的火焰，仔细检视了纸卷的外表，确认并无特殊标记或被窥探的痕迹，这才用指尖一点点将它捻开。

  纸张极薄，上面的字迹细小而潦草，显是仓促间用眉笔或炭条写就。

  年羹尧凝神看去，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晃动的阴影，将他本就威严的面容映照得愈发森然。

  觉罗氏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年羹尧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烛火下，他眉头先是骤紧，如同被铁钳拧住，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寒芒，随即那寒芒又被更深的阴鸷与某种近乎狠绝的决断所覆盖。

  他看得很慢，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嚼碎了咽下去。看完后，他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将那张薄纸凑近烛焰。火舌倏地舔舐上来，纸张边缘卷曲、焦黑，迅速化为几片灰烬，飘落在冰冷的砖地上。

  这沉默比怒吼更令人心悸。

  觉罗氏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忍不住轻声追问：“夫君……妹妹信中，究竟说了什么？情况……很糟么？”

  年羹尧缓缓转过身，脸上那些激烈的情绪痕迹已被他强行抹平，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冷硬。

  “无事。宫里的事，错综复杂，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一切，我自会处置。你今日入宫周旋，心神损耗，又受了惊吓，辛苦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刻意放缓和了些，“先回去歇息吧。后面的事，不必忧心。”

  觉罗氏迎着他的目光，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那纸上定然写了极其要紧、甚至凶险万分的内容，否则丈夫不会如此讳莫如深，急切地将她排除在外。

  但她更清楚年羹尧的性子。他若打定主意要一个人扛，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此刻追问，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激化他的情绪，或是让他觉得自己不够“懂事”。

  于是，她将所有翻腾的疑虑和担忧强压下去，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顺从，微微福身，声音柔和而平稳：“是，妾身明白了。老爷也请勿太过劳神，总需顾惜自身。妾身先行告退。”

  柳如烟也没写多少东西。

  她就写了八个字，鸟尽弓藏 兔死狗烹。

  今夜子时，书房求见。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对自身处境的描述。

  但这八个字，对年羹尧而言，已是惊涛骇浪，震耳欲聋。

  在这种情况下，富婆姐姐再一次充当了暗卫角色。

  子时将至，年府早早熄灭了灯光，只燃了角落一盏铜灯，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沉甸甸的黑暗。

  年羹尧一身常服，未着甲胄，却比全副披挂时更显肃杀。

  他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刃，目光如鹰隼般锁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更漏声细不可闻，但时间的流逝仿佛有了重量，压在心头。

  子时刚到，“嗒”，极轻微的一声，书房门被敲响，年羹尧眼神一厉，身形未动，只低喝：“进。”

  富婆姐姐一身黑衣出现在年羹尧面前。

  “你……是我妹妹身边的人？” 他从未在妹妹身边见过此人。

  翊坤宫得脸的宫人，且不说颂芝就算是其他管事嬷嬷，他或多或少都有印象。

  而眼前这位，身手、气度、乃至这份在深夜重兵把守的年府来去自如的能耐，都绝非一个普通宫人所能拥有。妹妹何时，在身边藏了这样一号人物？

  “我是娘娘暗中的人，若是年将军不相信，我可以说出娘娘今天纸条的内容。”

  “不用，我自是信你。只是不知道，娘娘又何要求。”

  “娘娘让我告诉年将军，娘娘第一个孩子其实是被皇上给害死的。

  皇帝对年家已经不放心了，希望年将军做好准备。

  娘娘还有最后一问，托奴婢务必亲口问明将军。”

  她抬起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映出一点烛火冰冷的光，直直看进年羹尧眼底深处：

  “娘娘问：哥哥，你是打算，永远只做皇帝的奴才，仰人鼻息，生死荣辱皆系于君王一念……”

  “……还是，想做未来皇帝的祖父，将这万里河山，真正握在自己手中，让年氏血脉，成为这紫禁城千秋万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