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年世兰(11)
作者:言尔道陵
第二日天色未明,一道盖着年大将军私印的条子,已递进了养心殿。
墨迹浓重,笔锋如刃,字里行间不见恳请,倒像是沉甸甸的通牒。条子上只写了一行字:
“臣年羹尧,请见小妹世兰。”简单明了,却充斥着高高在上。
胖橘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笺,指节绷得青白,几乎要将那上好宣纸捻作齑粉。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烘得人脊背微微发汗,可皇帝脸上的寒意却清晰可见。
苏培盛屏着呼吸,缩肩垂首立在鎏金蟠龙柱的阴影里,连衣料的摩擦声都竭力吞没了。
“苏培盛。”
苏培盛浑身一震,几乎没听见自己立刻应答的声音:“奴才在。”喉头发紧,嗓子眼干得冒烟。
胖橘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手指摩挲着扳指上冰冷的龙纹,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西北军务繁杂,年将军倒是惦记着内宫。”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仔细掂量过,才慢慢滚出来:“他说,想请旨入宫,探望皇贵妃。说是兄妹情深,挂念贵妃凤体。”
苏培盛的脊背弯得更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外臣,尤其是手握重兵的将领,无诏请入后宫探亲,本就是极大的忌讳。更何况是此刻,皇帝刚刚捏碎了那封带着年府私印的“禀报”,定然是对年将军不满了。
“你说,”胖橘终于侧过脸,目光淡淡地扫过来,那眼神看似平静,底下却像结了冰的深潭,“朕,该不该应允?”
苏培盛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擦汗,更不敢有丝毫迟疑,只能将头深深埋下去,声音里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与恭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年将军兄妹情深,乃是人之常情。只是……”
他舌尖发苦,字字斟酌以后才说:“只是宫闱重地,祖宗规矩在上。是否召见,何时召见,全凭万岁爷圣心独断。奴才愚钝,只知万岁爷的决断,必是妥帖万全的。”
苏培盛自然知道皇上不希望年家来,可年羹尧仗势欺人,手握兵权,胖橘能拒绝吗?
不能,既然不能拒绝只能冷脸接受。
“年家既然要看世兰,乃是人之常情,有何不可。
可宫闱重地,外臣终究不便,便让年夫人来吧!”
年家虽是汉军旗,但从年遐龄开始就建在帝心。
年羹尧先娶明珠之孙,后娶宗室之女。
而如今入宫的,便是年羹尧第二任妻子,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二子,阿济格的玄孙女,出身尊贵。
“妹妹,怎么会这样……”
觉罗氏颤着手,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才敢轻轻落下。
触到的不是记忆中红润的脸,而是苍白的脸颊,唯有那双眸子还烧着两簇不灭的火,还有之前的模样。
她没想到,曾经艳冠群芳的年世兰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妹妹受苦了。”
“嫂子,世兰不苦,世兰只是恨。”
觉罗氏的泪再也蓄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正砸在年世兰的手背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温热的水花。
“你二哥听说沈眉庄害死你的孩子以后,连夜就上了折子,用词激切,字字泣血,要求皇上务必严惩,以正宫闱法度。”
觉罗氏握着年世兰冰凉的手,随后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年世兰的耳边道,“可那群平日里与你哥哥不对付的文官,第二日便联名上书,翻旧账,口口声声说你先害了甄嬛的皇嗣,罪责在前,如今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们逼着皇上,如果要处置沈眉庄,要一并严惩你,方显公平。”
她感觉到掌中世兰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肉里,忙加重了语气。
“不过,皇贵妃娘娘不怕。
万幸,皇上终究是顾念着你的。那几道说要处置你的折子,都被皇上硬生生扣在了养心殿,留中不发。
而沈氏如今也被禁足思过。
你二哥说了,他一定会联络重臣,给皇上施压,替你报仇。”
柳如烟听了,简直想笑,皇上哪是为了她年世兰?
他扣下奏折,无非是前朝年家势大,他动了忌惮之心;无非是后宫丑闻迭出,他怕损了天家颜面;无非是权衡利弊后,觉得此刻还不是动她年家的最佳时机。
他处处考虑过,就是没有考虑过年世兰。
他那点所谓的“顾念”,底下是冰冷的算计与帝王的制衡。
柳如烟哪里能让胖橘如愿,她突然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忽然倾身,用尽力气死死抱住了眼前的觉罗氏,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颤抖,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怨毒与哀泣:“嫂嫂……我好恨!我好恨沈眉庄!她害死了我的孩子,那是我盼了多久的孩子……哥哥一定要给我报仇,绝不能放过沈眉庄!绝不!”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年世兰在向家里人寻求慰藉与支持。
然而,就在这拥抱的瞬间,柳如烟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极其迅疾而又准确地将一个早已揉成小团的、坚硬的纸卷,塞进了觉罗氏紧握的掌心。动作快如电光石火,除了彼此,无人察觉。
觉罗氏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了年世兰,手掌悄然合拢,将那枚小小的纸卷牢牢握住。
她轻轻拍着年世兰的背,声音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安抚:“你放心,你哥哥心里都明白。你好生将养着,万事……总有分明的时候。
你想要看到的事情,你哥哪次没有给你办到,你万事放心好了。”
她的语气沉稳,眼神却在不经意掠过四周垂首侍立的宫人时,闪过一丝沉重的了然。
翊坤宫这里是贵妃的寝宫,是年世兰经营了多年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固若金汤。
往日的年贵妃,何须如此小心谨慎?
她若要递句话给娘家,便是当着皇上的面,也敢半是娇嗔半是强硬地提要求,何曾需要借着这般撕心裂肺的哭诉拥抱,行这鬼蜮伎俩、传递这见不得光的字条?
这只能说明,翊坤宫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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