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温宜公主（18）

  甄嬛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婉的哽咽，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殿中掷地有声。

  她抬起泪光盈盈的眼眸，毫不避讳地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试图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中，寻得一丝信任的微光。

  “当年皇上亦是如此，不肯信臣妾半分。”

  甄嬛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刻意压制的哽咽。

  “皇上的不信任，让臣妾心死如灰，最终只能自请离宫，长伴青灯古佛。”她缓缓抬起眼，眼底水光潋滟，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甘露寺数年清苦，磋磨的不仅是年月，更是臣妾对人间情分的最后一点念想。

  后来再遇皇上，臣妾以为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没想到终究是臣妾错付了。”

  然而龙椅之上，皇帝只是漠然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不见丝毫波澜，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未曾泛起。那目光冷得像千年寒冰，将她所有的希冀瞬间冻结。

  甄嬛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一片死寂。她看得分明，皇上眼中那最后一丝或许曾存在过的温情与信任已彻底湮灭，此刻只剩下了帝王冰冷的审视与猜忌。

  此番，她是在劫难逃了。

  然而，纵是绝境，她也绝不能背着这污秽的罪名赴死。

  她死了不足惜，可她的玉娆，还有远在宫外、命运皆系于她一身的年迈父母，他们绝不能因她而蒙羞，更不能因此而遭受灭顶之灾。

  即使死，也要让皇上带着亏欠死去。

  她看了一眼一旁的桌椅，棱角很尖锐，撞上去应该不疼吧。

  甄嬛最后一眼哀怨的看了一眼皇上，仿佛在跟皇上说着最后的告白，视线却是对着允礼，“纵使青山朽、江河竭，此心犹系卿眉间。”

  随后头直接撞上了桌角。

  血从甄嬛额角汩汩涌出，蜿蜒过她苍白的脸，染红了冰冷的地砖。她躺在那里，像一株骤然被折断的合欢花。

  果郡王允礼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却又死死的控制住自己想要抱住甄嬛的双手。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是一片赤红的血海，翻涌着滔天的痛楚与绝望，那句“青山朽、江河竭”在他心口反复碾磨，几乎要炸裂开来。

  但他最终只是死死咬着牙，咬得唇角渗血，未再发一言——他不能坐实她那用性命辩白的“污名”。

  “传太医！快传太医！”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他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才得知甄嬛与果郡王私情时，那蚀骨的愤怒与背叛感几乎让他想立刻将她处以极刑，千刀万剐亦不解恨。

  可此刻，亲眼看着她决绝地撞向桌角，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和冰冷的地砖，那具刚刚还言辞激烈、此刻却了无生息的身体躺在那里，一种巨大的恐慌和空茫猛地攫住了他的心。

  滔天怒火竟被这刺目的红与骇人的寂静瞬间扑灭，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惧与……汹涌而来的思念。那些他们曾有过的温存时光，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如何？”

  太医连滚带爬地扑进殿内，被这骇人的扬面吓得魂飞魄散，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准确搭上甄嬛腕间那微弱的脉搏。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大殿，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皇帝死死盯着太医，面色铁青，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冰冷，仿佛蕴含着风暴前的死寂：

  太医伏地，颤声道：“回皇上，熹妃娘娘……撞击之力甚猛，额角破裂，失血过多，脉息……脉息极弱，恐……恐……”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皇帝打断他，目光却未离开地上那抹刺目的红，“救不活，太医院便给她陪葬。”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娘娘！娘娘！不好了。”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内殿，声音凄惶尖锐，打破了满室幽甜的香气。

  “有什么可急的。”柳如烟正在向安陵容学习调香的手艺。

  “熹妃娘娘……她、她撞柱自戕了！太医说……人没了！”

  安陵容正执着小银匙，指尖捻起一撮龙涎香末，刚要投入白玉香篆中。

  那尖锐的喊声刺入耳膜，她的动作骤然定格在半空，细白的指尖微微一颤，香末簌簌洒落了几星在光洁的案几上。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只剩下那惊惶的余音和更漏滴答的轻响。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几星散落的香末，像是看着什么极陌生、极遥远的东西。

  半生纠葛，如影随形。

  那个她仰望过、嫉妒过、用尽心力去模仿甚至去摧毁的身影……那个占尽了世间风华、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她拼尽全力也够不着的一切的甄嬛。

  就这么……没了？

  不是失宠，不是贬黜，而是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香消玉殒。

  她沉默了良久，久到那小太监几乎要瘫软在地。

  最终，她只是重新抬起了手，将银匙中剩余的香末，一丝不苟地、稳稳地填入了香篆的纹路之中，动作轻缓得近乎一种仪式，像是这辈子一切的纠葛消散了。

  甄嬛解脱了，她也解脱了。

  “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心痛了。”柳如烟的动作没有停止。

  “没有，只是感觉争了一辈子，到头来自己争的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

  “我一直觉得我只不过是皇上手中的笼中雀。

  要乖乖的听皇上的话。可后宫哪个女人不是呢？”

  安陵容缓缓转回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身上，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除了熹妃薨逝，宫中可还有别的动静？”

  小凌子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

  “回娘娘的话，皇上……皇上还下了旨意，废黜了皇后娘娘的后位。”

  温宜和安陵容对视一下，她们的第一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