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爹：死丫头，别玩砸了！

  帅帐之内，前夜庆功的酒香早已被一股浓稠的、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馊味取代。

  帐内跪满了人。

  那些不久前还举杯高呼“大帅威武”的将领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涕泪横流。

  “大帅！求您发发慈悲吧！”

  “我那刚满三岁的孙儿啊！他还在冀州那妖女手上！”

  “退兵吧！我们去投降！用我们的命换家人的命！”

  哭嚎声，磕头声，此起彼伏，将镇南军最后的尊严，碾得粉碎。

  陈江挺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看着这群他一手带出来的铁血悍将，如今哭得像一群待宰的猪。

  军心，散了。

  一名须发皆白、在军中威望极高的老副将，猛地站起身，踉跄着上前几步。

  “锵”的一声，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陈江挺。

  “陈江挺！”

  老副将声泪俱下，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我跟你一扬，不是为了让我全家老小给人当阶下囚的！”

  “今日你若不退兵，我便先斩了你，自己带兄弟们去冀州赎人！”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柄颤抖的剑。

  哗变，一触即发。

  陈江挺看着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看着那柄几乎握不住的剑，嘴角忽然咧开一抹诡异的冷笑。

  下一瞬，一道寒光闪过。

  “噗嗤！”

  老副将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不敢置信的惊愕。

  滚烫的血，溅了陈江挺满脸。

  他缓缓站起身，一脚踩在老副将温热的无头尸身上，环视着帐内所有被吓傻的将领。

  “还有谁？”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现在起，凡言退者，动摇军心者，皆视为叛族！”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只剩下疯狂的血色。

  “他们的家眷，将第一个被我从名单上划掉！”

  “由我，亲手送给张晚意，开刀问斩！”

  用血，止血。

  用更深的恐惧，压制眼前的恐惧。

  帐内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名亲卫捧着一个木盘，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盘子上，是数千封信。

  没有威胁，没有勒索。

  只是信。

  信使说，这是冀州的安乐郡主，送给将士们的“家书”。

  一封封由孩子们亲笔书写的家书。

  纸张粗糙，字迹稚嫩歪斜，上面还沾着点心渣和泥印。

  “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这里的姐姐给我们发了新衣服，还有肉包子吃，比家里的还大。”

  “爹，你不要再给坏皇帝打仗了，娘说等仗打完了，我们就来冀州，一家人在一起。”

  “阿爹，我好想你……”

  这些信，如同一剂无声的剧毒，瞬间传遍了整个军营。

  一个魁梧的百夫长，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看着上面女儿画的、不成形的小人儿，

  这个在战扬上刀劈入骨都未曾吭一声的汉子，突然蹲在地上，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绝望，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遥不可及，却又被送到眼前的希望。

  军心，彻底崩溃了。

  先是三三两两，然后是成群结队。

  士兵们丢下兵刃，疯了一样地朝着北方的方向逃去。

  他们要去冀州，他们要去见自己的家人！

  冀州，城楼之上。

  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张晚意听着墨影关于南境军大批逃兵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摧毁一个男人斗志的，从来不是绝望。”

  她看着远方，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看透人心的漠然。

  “而是他够不到的希望。”

  “我给了他们希望，他们自然会亲手毁了陈江挺的刀。”

  帅帐内。

  张晚意将一封孩子的“家书”，递到父亲床前。

  “爹，你看，人性就是这么廉价的东西。”

  “我用几句谎言，就能买下二十万大军的军心。”

  张擎渊睁开眼，接过那封信，浑浊的目光扫过上面稚嫩的字迹，声音沙哑。

  “死丫头，别玩砸了。”

  张晚意转身离开。

  她走后，张擎渊立刻叫来了墨影。

  “让你给王妃传的信，传了吗？”

  “回王爷，此时王妃应该已经收到了。”

  张擎渊低声咳嗽几声，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飞快地交代着城防的布置，预备的火器位置，

  甚至安排好了数条一旦事不可为的撤退路线。

  他看着帐门的方向，幽幽一叹。

  “这死丫头，太顺了。”

  “诡计，只能服务于战扬，永远不能取代战扬。”

  南境军营，此刻已如一座空城。

  陈江挺站在帅帐外，看着四散奔逃、彻底失控的军队，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一名皇帝派来的监军太监，捏着兰花指，将一卷明黄的圣旨丢在他脚下。

  “陈都督，陛下口谕。”

  “天亮之前，若不大军开拔，兵临冀州城下……”

  “陈氏一族，上下三百余口，将以通敌之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被逼入死角的陈江挺，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理智，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他笑了。

  笑得癫狂。

  他召集了所有还能找到的、校尉以上的将领。

  在他们面前，陈江挺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件血淋淋的、属于孩童的肚兜。

  上面用黑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此刻却被鲜血浸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是张晚意那个妖女，派人送来的回礼！”

  陈江挺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向着残存的军队，撒下了弥天大谎。

  “我们的家人！因为宁死不降，已经被那妖女下令，全部坑杀在冀州城外！”

  “那些家书，不过是那妖女在杀人之前，最后的戏弄！”

  “我们没有家人可以救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声音撕裂了夜空。

  “我们只剩下，血债需要偿还！”

  “复仇！复仇！！”

  无尽的悲痛，彻骨的绝望，在这一刻，被谎言点燃，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所有士兵都疯了。

  他们通红着双眼，丢掉了所有辎重，不带一粒粮草，只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一支哀兵，一支鬼军，一支抱着必死决心的复仇之师。

  二十万人的队伍，化作一股黑色的死亡洪流，朝着冀州的方向，发起了自杀式的疯狂冲锋。

  冀州城墙上。

  一名斥候冲上城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郡主！南境军……南境军疯了！”

  “他们全军出击，不设防，不列阵，像一群奔丧的野兽，直扑我们而来！”

  张晚意缓缓站起身，走到城垛边。

  她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道卷起的、充满了死寂与疯狂气息的烟尘。

  那双总是算尽一切的暗红色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始料未及的凝重。

  她赢了人心。

  却也亲手为自己，催生出了一支近二十万人的、悍不畏死的疯魔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