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郡主：人性这种奢侈品，总会让你失望。

  帅帐之内，空气里还残留着庆功酒的醇香，混杂着兵刃上未干的血腥气。

  镇南军大都督陈江挺，正用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枚碎裂的玄铁令牌。

  那是玄冥司“判官”的身份象征，现在，是他的战利品。

  张晚意派来的顶尖刺客，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他布下的天罗地网碾成了肉泥。

  他嘴边噙着快意的冷笑，那个传闻中算无遗策的安乐郡主，终究还是个黄毛丫头。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心腹裨将着急地冲了进来。

  “大帅！不好了！”

  陈江挺眉头一皱，将令牌丢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裨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

  “末将……末将家中的老宅……空了！所有人都不见了！只在堂屋里，找到这个！”

  他说着，双手颤抖着举起一张素白的纸条。

  陈江挺眼神一凛，却并未伸手去接。

  “不过是些江湖人装神弄鬼的把戏，意图乱我军心罢了。”

  他的话音未落，帐外又是一阵骚动！

  “报！王将军府邸……人去楼空！”

  “报！李校尉全族上下……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报！……”

  一声声凄厉的急报，如同催命的鼓点，密集地砸在陈江挺的心头。

  不过半个时辰，他宽大的帅帐内，已经跪满了从各个营地闻讯赶来的高级将领。

  从裨将到将军，无一例外。

  他们那些被安置在后方最安全州府的家眷，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人间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庆功的酒意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种粘稠而冰冷的恐惧，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陈江挺的脸色，从铁青，到煞白。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足以让他脊背发凉的、恐怖的执行力。

  就在此时，他最信任的亲卫队长，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的手上，捧着一个极为眼熟的紫檀木盒。

  那是他离家时，亲手送给妻子的首饰盒。

  亲卫队长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将木盒高高举过头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帅帐，死寂无声。

  陈江挺死死盯着那个木盒，呼吸陡然粗重。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盒盖的瞬间，却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他不用打开。他已经知道了。

  一股源自灵魂的寒气，从他的尾椎骨一路冲上天灵盖。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一种荒谬到极致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绑票。

  这种下三滥到令人不齿的手段。

  也只有那个人，做得出来。

  也只有那个人，有能力做得这么干净，这么彻底。

  张晚意。

  ……

  冀州，城郊。

  一座被临时征用、守卫森严的庄园内，黑压压的人群被圈禁在空旷的庭院里。

  妇人，稚童，白发苍苍的老者。

  这里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濒临失控的混乱。

  “放我们出去！你们这群天杀的强盗！”

  “我夫君是镇南军的百夫长，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他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疯狂地冲撞着手持长枪的赤狼锐士，嘴里发出尖利的咒骂。

  墨影的身影出现在庭院一侧的高楼上，对着身后那道纤弱的背影，躬身禀报：

  “郡主，‘狼牙营’自伙夫以上，三代以内直系旁系亲眷，共计九千七百二十一人，已尽数在此。”

  “有几个……不太安分。”

  张晚意缓缓转过身。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裙，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不安分？”

  她轻声重复，迈步走到廊前，俯瞰着下方那片混乱的景象。

  她的出现，像一盆冰水浇在沸油上，庭院内的喧哗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与仇恨的眼神，死死盯住她。

  张晚意没有理会那些目光，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的丈夫，父兄，或是族中子弟，正在陈江挺的带领下，朝我冀州而来，意图屠城。”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却不带半分暖意。

  “本郡主请各位前来，并非要伤害你们。”

  “只是想请各位帮个忙。”

  “劝一劝他们。”

  话音刚落，那个刚刚还在撒泼的华贵妇人，仗着自己丈夫是百夫长，再次尖叫起来：

  “呸！你这妖女！少在这里假惺惺！我夫君忠君报国，岂会受你这贱人要挟！有本事就杀了我！”

  她以为自己的“忠烈”会引来一片附和。

  然而，张晚意笑了。

  那笑容，让站在她身后的墨影，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很好。”张晚意轻轻鼓掌，声音清脆。“有骨气，我喜欢。”

  她侧过头，对身边的玄冥司判官吩咐道：

  “去查一下，这位夫人的夫君，叫什么，什么职位，在狼牙营中，可有竞争对手？”

  墨影一愣，随即领命而去，片刻后返回，低声耳语。

  张晚意点点头，再次看向那名妇人，笑容越发灿烂：

  “孙吴氏，你夫君孙百夫长，勇则勇矣，却在晋升千夫长的考评中，次次输给一个叫刘猛的同僚，对吗？”

  孙吴氏脸色一白：“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张晚意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

  “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忠烈，你的夫君也一定是个英雄。英雄……不该被埋没。”

  她对着下方高声宣布：“传我的话给陈江挺。就说，孙百夫长家眷深明大义，愿为陛下尽忠，以死明志。”

  “为成全其忠烈，本郡主决定，将孙家上下三族，共计四十七口，全部……赏给那位刘猛千夫长，为奴为婢。”

  “轰！”

  整个庭院炸了！

  孙吴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晚意，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

  “不……你不能……”她疯了般尖叫。

  张晚意歪了歪头，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恶意，

  “你让你男人没饭吃，我就让他的对手吃饱饭。你让你男人没了后顾之忧，我就让他连前程都一起丢掉。”

  “你不是想让你男人当英雄吗？我成全你，让他当一个被同僚踩着上位的、孤家寡人的‘英雄’。”

  “噗通！”

  孙吴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刚刚还蠢蠢欲动的人群，此刻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看张晚意的眼神，已经从仇恨，变成了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个女人，她不杀人。

  只诛心！

  张晚意很满意这种效果，她看向身侧早已脸色煞白、浑身僵硬的墨影。

  “传令下去，冀州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墨影一个激灵，下意识地问：“郡主，陈江挺的命脉已被我们握在手中，他……”

  “这是一把双刃剑。”张晚意打断了他，暗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光芒。

  “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有两种选择。”

  “要么，它会为了活命，跪下来摇尾乞怜。”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声音冷得像冰碴。

  “要么，它会彻底疯狂，不计任何代价，只想在临死前，从我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我这人，从不赌人性这种奢侈品，因为他们总会让你失望。”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面前的空气中，仿佛点在陈江挺的眉心。

  “我只喜欢，把所有的选项都捏死，只留下我给他的那一条路。”

  “通知陈江挺，我给他三天时间。三天后，他若不退兵百里，亲自到冀州城下负荆请罪……”

  张晚意嘴角的弧度越发残忍，一字一顿，如同魔鬼的判决。

  “我就每天，从这个院子里，随机挑一个家族，送去北境矿山，让他们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为国捐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