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月亮的使命

  自从继国岩胜醒过来之后，他就几乎不怎么说话了，但是却也不拒绝上药和进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铺上，金凤给他送饭时候偶尔会看到他依靠在边上，遥望着天上的太阳。

  自从他醒过来之后，缘一再也没有出现在继国岩胜的面前，金凤只能经常看到他露出一副很担心，但是不怎么敢靠近继国岩胜养伤的房间的呆样。

  于是她只能走过去摸摸他的头：“有什么想说的话，我可以帮你转告给他。”

  缘一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就这样就好了。”

  在挥出那一刀的时候，他就知道，所有的“缘分”在这一刻，已经尽数断裂了。

  “那个笛子，我一直带着，也会一直带下去……”虽然比起刚刚和金凤相遇的时候，他已经变得逐渐能将自己的想法用一个其他人能理解的方式说出口，但是在面对继国岩胜的时候，他还是会重新回到那个笨嘴拙舌的自己。

  金凤看着他皱着眉头，低着头，一副犯了大错的样子，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我知道了。”

  唯有这一刻，两兄弟之间，达成了从来没有过的默契——此生再也不相见，便是再好不过。

  金凤端着煮过的干净纱布和伤药来到房间的时候，正好看到继国岩胜依靠在墙边，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像是没有看到金凤一样，安静地、入定一样看着天上的月亮，直到金凤开始动手拆包着他上半身的纱布。

  他道：“……长三郎呢？”

  之前他没有醒过来的时候，任由他们轮流照顾自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现在他醒过来了，让缘一的未婚妻子来照顾自己，实在是不符合礼法。

  “天气转凉了，让他去置备一些炭火，现在还没有回来，不用担心他，毕竟也是鬼杀队出身的剑士。”金凤解开了他身上的纱布，露出那个已经结痂，生出新肉的狰狞伤口。

  岩胜没有再理她，只是继续抬头看着天上的半轮残月。

  过了一会之后，金凤才听到他用一种几乎自言自语一般的语调开口道：“……我一直在想，月亮……到底是为什么存在的呢？”

  虽然在夜间绽放着光辉，可是比起那普照万物的太阳，它的冰冷和变化多端，让它显得那样渺小、虚假和不可捉摸。

  金凤手上的拌着伤药的木片轻轻敲了敲碗沿，她抬起眼来看着继国岩胜苍白的侧脸，以及他脸上彷如野火一般的斑纹，沉思了一会之后，才开口道：“我的祖上是以航海为生之人，在还小的时候，父亲曾经带我看过一些典籍。”

  听到她这样说，岩胜才扭过头来，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

  “月亮掌握着潮汐，潮起潮落，给沿海的渔民们带来收获。水手们依靠着月相决定何时能安全出海……正因为有月亮，驰骋在波涛上，连接着万国津梁，忙碌求索的众生才找到了自己的可以抛下船锚的地点和时机……”

  “虽然它冷冷的，总是在变化着，对于这世间的很多人，却依然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太阳落下了，月亮便照耀晚归之人的小径，月亮隐去了，星星便洒满九霄……”

  “继国岩胜。”

  ——被点名的人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双宛如死斗那天黄昏云霞一般颜色的眼睛，那双清澈的、温柔的、不带一点掩饰的、闪耀着生命光辉的眼睛，然后听着她一字一顿，几乎和他自己差不多的语速，十分郑重的对他说：

  “我以前并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直到看到那天你和缘一的死斗。”

  “朝闻道，夕可死矣。”

  “在我出生长大的家里，有一则家训，叫做【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已极，方可再听天命】。”

  “我尊敬您。因为您已经穷极一切，向着自己想尽的‘人事’，毫不犹豫的、不带任何软弱的前进了。”

  “继国岩胜阁下。”金凤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碗，将手放在自己的身前，对着他郑重的、伏下身子行了一礼，“月亮，也有月亮自己的使命。您已经竭尽人事，接下来……请您赦免自己吧。”

  岩胜的脸上并没有展现出高兴或者惊讶的样子，他只是垂眸，就像是缘一曾经说的那样，微微眯起了眼睛，用一个温柔的神情看着眼前这个又开始拌药，打算涂抹在他伤口上的少女。

  就在金凤给他上好药，正在重新给他包扎的时候，她听到继国岩胜轻声笑道：“……有的时候，真的很羡慕缘一。”

  金凤将纱布打好结，歪了一下脑袋，微笑道：“不是嫉妒吗？”

  唯有这时，继国岩胜的脸上才露出了稍纵即逝，像是震惊一般的神情，只是短暂的震惊之后，他便露出了微笑，用虽然轻、却笃定地声量回答道：“……羡慕。”

  金凤将绷带收好：“想好伤好全了以后要去做什么了吗？”

  岩胜移开了视线：“回继国家。”

  他……并不喜欢那个宅邸，母亲死后，缘一走后，总是冷冰冰的，压得人心口疼，闷得好像时间也停滞了一样。

  金凤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筱子之前在书信里告诉我，她把继国家的风水格局改了，改成了她觉得舒服的格局……我之前五月节去你家的时候，也觉得改的比之前活泼一些……”

  岩胜：……

  他都忘了现在继国家是筱子在做主，而且自己现在伤成这样大概是没办法在新年之前赶回继国家了。

  抛妻弃子离开继国家追随缘一的时候，对力量的渴求几乎盖过一切，真的“死过一回”之后，对一直尽职尽责的筱子的愧疚却慢慢浮现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道：“既然你现在不需要缘一的保护也能四处行走了……新年的时候，想请您前往继国家小住几日。筱子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金凤沉思了一会，摇摇头，一双眼睛眯起来，笑得和月牙似的，调侃他道：“继国岩胜阁下，您这是打算把我卖了去讨筱子的欢心吗？不可以哦，道歉要放下多余的自尊，充满诚意地弯下腰呢。”

  岩胜倒是有些惊讶，即使听到她这样说，心里也没有一点生气的感觉，反而觉得很释然，几乎想跟着她一起微笑起来。

  “……付你佣金的。”他说，“金饼。”

  金凤：……

  嗨呀，你们夫妇两个怎么这个样子，都喜欢拿金子来考验我。

  “那……那也不是不行，我还是挺想念筱子夫人的……不是因为金饼，是因为你之前打算卖了我去讨筱子欢心……”金凤端坐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到一边。

  “之后打算怎么办呢？”继国岩胜问道。

  金凤将遮住嘴唇的袖子放下，看着眼前这个和缘一长得一模一样，气质却天差地别的男人。

  “我想……在命运最终的宣判到来之前，先和他四处走走……走过双脚能丈量的，最远的距离，去看海，去看山，去看世情，去看天意……”

  她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不只是他的未婚妻子。”

  继国岩胜看到她露出了一个温柔、悲伤、又不知为何，应该算作欣喜的笑容：

  “之前，是他陪伴在我的身边，我才能走过这么长的道路，用双脚丈量自己看到的一切。”

  “现在，换我陪伴他了。”

  岩胜看着那双盈满阳光，宛若春水的褐水晶色眸子，半晌之后，发出了一声叹息。

  “……是吗？那很好了。”

  ——这样就很好了。

  虽然很羡慕。

  却不知为何——

  ——为他的“幸福”而酸涩地……高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