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只有遥望着

  林使臣来的时候，身边的护卫换了一批，还带来了几封书信。

  他坐在上首，看着眼前依旧戴着面具的男装少女展开书信，即使是半边脸都被面具挡住了，她下撇的嘴角依旧显示出了她极大的不快。

  “没有察觉到我身边的随从之中居然混入了这样的人，这是我的过失，还请王匠人能原谅我。”林使臣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真诚道歉道。

  金凤看到这些书信，垂眸思考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个“小野宗巧”到底是谁——那个不听劝又喜欢自找死路的少爷，因为长高了不少又剃了月代头，自己当时的注意力都放在接待林使臣身上，继国岩胜也没有见过那个少年，所以反而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些书信是小野宗巧和一些和继国家有仇怨的武士的书信，内容更是直接泄露继国岩胜目前的住所，并且明确指明除了“继国岩胜”之外，没有其他的护卫。

  这已经几乎是就差明说要这帮人来刺杀这位名为“继国岩胜”的护卫了。

  而且从书信的内容来看，这位护卫也并非单纯的浪人武士，而是出身贵族，身负一国领主之位的高贵之人——虽然林使臣想不通这样的人为何会成为产屋敷家的私兵，并且护卫王匠人，但其中曲折隐私，要是他真问出口了才是真正的无礼。

  这一次来拜访王匠人，发现她身边的护卫又多了一名，并且和继国阁下长得十分相似，一看便知是双生兄弟，林使臣也是颇为惊叹。

  “审问之下，才知道这个小野宗巧原本就来拜访过您，想要成为您的弟子却被拒绝，于是心生怨恨，想要加害于您和您身边继国家主大人，这实在是我作为使臣，用人失当的奇耻大辱，我已经派遣身边的随从将他押解回京都，以外交辞令向陛下上书，陛下必定会严惩此等小人。”

  金凤放下书信，低头道：“您刚刚来到东瀛，不知道以往种种是非，歹人心怀恶念，蓄意害人，这自然并不是您的过失。加上此人本就是御用金匠家的幼子，您将他交给陛下处理，自然是最好的。”

  她本来想说这个人既然想要害继国岩胜，不如把他交给继国岩胜来处理，但是想想，现在继国岩胜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件事还是等到之后再和他说吧。

  这件事的处理，原本就是越过了受害者，直接处理那个加害者，没有询问过王匠人的想法，林使臣刚来的时候就已经打好了主意要息事宁人，至少在表面上能给王匠人和她身边的护卫一个交代即可。

  至于这位“王匠人”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否委屈怨愤，却也实在是他力所不能及了。

  毕竟，琉球不如大明那么强大，即使作为使臣上书，也不能保证陛下把这件事当一回事，郑重来处理。

  眼下这位王匠人表露出和他相似的态度来，林使臣心里也不由的感叹起她确实是个机敏懂事的女子。

  他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胡须，点头道：“虽然如今投靠在产屋敷家族的门下，但阁下终究是大明人，在东瀛想必有诸多不便，我琉球虽然一统不过五十年，比起东瀛却和大明才是真正一衣带水，如父如子，不仅语言相通，习俗相似，更有朝贡通商之利，无战乱匪兵之祸，不知王匠人……可有移居琉球的想法？”

  金凤心里猛地一动，垂首不禁沉思了起来。

  移居琉球确实是个非常好的选择，即使写信去询问叔父，也会得到来自叔父的应允，若是能从琉球世代朝贡这条路，增加自己后人重新回到故土的机会……

  她笑着低头道：“小女子在东瀛内陆日久，曾也听过琉球风土，万国津梁，只是眼下尚且还有要事未完成，他日必定来访。”

  金凤和林使臣说的都是大明官话，守候在外的继国缘一听不懂，只是和兄长一起坐在门外守卫着，神情悠闲。

  “贡品金器已经只剩下一个收尾的工作了，完成之后，我会交给产屋敷家主，由其代为转交。”金凤躬身行礼，“因为这些私事，反倒叫林大人这样的君子和贵人为我劳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林使臣被这话捧的有些搔到痒处，毕竟作为一个儒生，谁不愿意被人美誉为“君子”呢？

  他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胡须，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老夫看王匠人才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啊。”

  金凤掩唇，浅笑道：“林大人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

  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商谈事毕，金凤起身将林使臣送至门外，目送他和护卫离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可憋死我了……”

  继国岩胜将手搭在刀柄上：“……恕我先行告退，筱子的书信我尚未回复。”并且他还要在这一次的书信中告诉筱子暂时不要给他写信了。

  他要在最后的这一段时间里，再抓紧时间磨砺一下自己的剑技。

  这话倒是提醒了金凤，她也需要把小野宗巧的事情告诉筱子，让她警惕继国家的某些敌人才是。

  顺便……虽然主公给了鬼杀队的队员们足够的遣散费，但这个世道并不太平，被遣散的队员也有很多除了剑技之外身无所长，岩胜就不要指望他了，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和缘一的事情上。

  不知道筱子是否愿意出面和主公交涉，收留一部分鬼杀队的剑士作为护院。

  她扭过头去，正好看见缘一真盯着自己，思忖了一会之后，才笑道：“不着急，等你们的事情结束了之后，我再跟你说。”

  说到这里，她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兄弟两个的事情，只能你们兄弟俩个去解决，我的金器很快就要做好了，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你一定要好好想想，自己要怎么说，怎么做。”

  缘一看着她那双褐水晶色的眼睛，沉默了一会，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他已经……不再是孩童了。

  他明白了很多东西，也知道……自己应该担负起什么来了。

  金凤脸一红，“啪”一下打掉了他的手：“还没擦头油呢你瞎摸什么。”

  缘一：……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恬淡的笑容。

  “嗯。”

  金凤看着他这副悠闲的模样，就觉得手痒，想在他脸上掐一把，扯个嘴角向下的鬼脸出来。

  好在她最终还是收起了这种逗弄他的心思，转身专心扑在了金器的收尾工作上。

  于是，在满山秋叶变红的时节，在将那美轮美奂，作为贡品的金器交给林使臣之后，金凤收拾了一下工坊内所有的工具，暂托给鹤姬夫人之后，便话别了产屋敷家的众人，带着继国家的那一对双生子，和说什么都要“跟着岩胜大人”的长三郎。

  ——向着她之前所说的鹿苑寺的金阁出发了。

  骑在青骡的背上时，她一如既往地看着一左一右走在青骡前面的继国兄弟俩，心里泛起了一丝仿若怜悯的心思。

  那照耀着阳光的金阁，会见证他们两个的死斗，她无法阻止，也知道自己不能阻止。

  在场的所有人，甚至包括提出死斗的继国岩胜自己，都知道这其实是一场既定了结果的殉道。

  然而，无论是继国岩胜还是继国缘一，都选择了，毫不犹豫的，迎着命运而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在这里能做的事情，只有遥望着，相信着缘一。

  然而即使理解了，她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心情。

  ——只看一眼，都会觉得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