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蜜糖
作者:随便写点什么
继国家的客房。
在这个宅邸,除了在母亲身边的时候,就没有睡好过。
继国缘一掀开自己身上的褂,从枕边的行李里摸出了一个褐色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了一颗金平糖,塞进了嘴里。
甘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散。
过了一会,他才拉开格子门走到庭院前,纵身一跃,跳上了客房的房顶,凝视着内宅的方向。
以至于第二天岩胜来找他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他没在客房,后退几步才注意到还坐在屋顶上的缘一。
岩胜:……
“下来吧。”他对着头发还没有梳起来的缘一道。
缘一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将手穿进了原本只是披着的羽织袖子:“兄长大人。”
“筱子为你们准备了接风的酒宴,你先暂且用一些早膳,中午的时候随我往宴饮庭院。”岩胜看着眼前没什么神情变化的缘一,思忖了一会,“因为是护卫,你得比你所护卫的那位女公子更早到场。”
缘一抬眸:“多谢兄长教诲。”
岩胜看着他。
——只有在提到那位女公子的时候,才会有些许“好像凡人一样”的反应。
“忠于职责是好事,但纵使有鬼物,继国家的家宅也是安全稳妥之所,你不必这样担心。”他开口道。
缘一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仿佛又回到了儿时,自己教导他玩双六的时候那样。
——安静地听着,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又有所不同。
就比如此时此刻,继国岩胜几乎可以确定,仅仅只是一夜分离,缘一的魂魄就已经恨不得离开身体,飞到那个女人的身边去了。
——怎么?
他的心底灼烧着不悦。
即使是忠于职守……
——受神青睐的人,怎么可以像个彷徨无措的凡人一样,围着区区一个女人团团转。
金凤早上起来,等候在外的侍女们便以一个谦恭的姿态询问她是否愿意由她们伺候更衣、上妆,金凤看着她们手上捧着的华服,旋即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侍女们便恭敬垂头行礼,然后一拥而上,围着金凤,梳发的梳发,点胭脂的点胭脂,染指甲的染指甲,整理华服的整理华服,好不忙碌。
这些侍女是筱子从娘家带来的,训练有素,一个个安静地如同人偶一般,不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待到穿戴完毕,金凤只觉得自己被这样五花大绑的,连胃口都被绑小了五成,顿时连用早膳的胃口都快没有了。
在折腾了差不多一上午,伺候完更衣之后,这一批侍女便退下,由其他的侍女牵扶着金凤的手往宴饮场所去。
和男子们不同,女子要走过用帘幕遮挡得长长回廊,一路上不让人看到自己的真容。身上的华服虽然锦光灿烂,穿在身上却很沉重,一路走到自己的位置,金凤只想好好坐下休息一会。
因为这一侧是女眷,岩胜和虽然是胞弟,却已经算是外男的缘一坐在另一侧,所以中间必须用竹帘隔开。
岩胜对着一边的缘一道:“你尚且在护卫任务之中,不能饮酒,为你准备了茶。”
缘一拿起边上的茶盏,点头致谢道:“多谢兄长体谅。”而就算在这么说的时候,他的目光却仿佛越过了那一层薄薄的竹帘,对侍女和侍从的丝竹之音充耳不闻,就这样毫不避讳地,向着那竹帘之后的人投去。
岩胜想起自己儿时曾经问过缘一的话语。
那是个他所不能理解的世界,但若那个时候便能看到“透明的世界”,那么此时此刻,自己同胞兄弟那毫不避讳的目光,自然也能穿透帘幕,望向坐在内侧的客人……和筱子。
“缘一。”他立刻开口道,“你的嫂子也在那帘幕后面。”不要再继续盯着看了。
听到他这样说,缘一才收回了目光,将视线落到手中的茶杯上。
岩胜看着他,突然像是醍醐灌顶一样,理解到了一个拨开迷障一般的事实。
他不是“尽忠职守”。
他是——
指甲又一次慢慢嵌进自己的掌心。
继国岩胜对自己的发现感到震惊和茫然。
——他在想什么?身为护卫,怎么可以对自己的主君产生这样的想法?
在帘幕后,金凤正在和筱子说笑,温柔却被禁锢在方寸之间的继国家夫人像是好奇的小动物一样,询问着金凤她旅行路上的见闻。
这个时候金凤才知道,筱子夫人居然比自己还小一岁。
虽然比自己年幼,却已经是一个能完美处理各种事务的主母,同时还是一个一岁幼子的母亲了。
自己……别说找赘婿了,连收徒弟这点小目标都完成地磕磕绊绊的。
算啦,虽然在这方面艰苦一点,但在立业这一方面她可是超前完成了!还是很值得骄傲哒!
“年方十五就怀了身孕,很辛苦吧。”金凤捧起眼前的酒盏,忍不住询问起了女子之间的私密话题。
筱子掩口浅笑:“确实辛苦得不得了,但是看到蛏丸那小小的脸庞,痛苦也就烟消云散啦。”
然后,她抬起头来,用一个感叹的声调,轻声道:“说到孩子……夫君昨晚告诉我,缘一君曾经有妻有子?女公子知道这件事吗?”
她对着金凤露出了关切的神情,一双横波杏眼盯着金凤的脸。
金凤轻轻抿了一口酒,将视线投向了帘幕正前方,像是想要透过那帘幕,看到被阻挡住的那个人一样。
“我知道啊。”金凤浅笑道。
——她为什么在笑?
筱子有些失神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明明,除了皇室的订单之外,再怎么高贵的大贵族都无法取得出自你手的珍贵金器、却为了一个区区护卫,愿意打破自己的规则,冒着得罪大贵族的风险,将金锁送到继国家来。
——你不是爱他吗?
“这样啊……”筱子垂眸,温柔道,“在我嫁来继国家之前,相好的姐妹也曾祝福过我,说继国家的男人在外名声很好,上代家主就是深爱一人,不纳侧室的忠贞之人。我当时很忐忑,没有想到,夫君也是这样的人……想必缘一君也继承了继国家男人们的优点吧。”
“是吗?”金凤依然不为所动,只是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浅笑了一下,“那很好啊。说明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以放心将护卫的工作交给他。”
筱子掩住口的袖子缓缓放下。
她有些不解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你不怨恨吗?
自己心悦的男人,心里有着另一个女人这件事。
金凤终于放下了自己手里的酒盏,将脸转向了筱子。
筱子看到那双褐水晶色的眼睛里,流淌着温柔的河流。
“我的体质特殊,没有缘一君护卫的话,很容易被鬼物害死。”
“而缘一君,是因为他的妻子诗,和尚未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间,获得他这个父亲祝福的孩子死去了,才会加入鬼杀队。”
“我才有机会得到他的保护。”
筱子看着她。
看着她将目光重新投射到帘幕上,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用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浅浅的、悲伤的微笑,安安静静地说着筱子夫人完全听不懂的话。
“一旦想到我的【生】,是建立在两条无辜生命的【死】之上,我就心如刀绞。”
筱子只是愣怔的看着她。
——不应该是这样的。
难道、难道,不应该,不应该……痛苦地嘶吼着那个男人的无知和无耻,怨恨着,自己和姓氏也没有的女人,爱上同一个男人吗?
为什么要怜悯那种会玷污贵族血统的孩子。
为什么要怜悯一个姓氏也没有的平民女人?
难道不是,她有了,你就没有了吗?
——是在撒谎吗?
——是在逞强吗?
不。
不是的。
这是……从来没见过的,只有在丰饶的、富足的、可以尽情奔跑的土地上,才会孕育出来的——
“这样就很好了。”金凤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筱子夫人。”
她将手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轻轻划出了两杠横线:“在我的故乡,【路】这个字,是由【足】和【各】组成的。对我来说,它的意思就是各自用双脚去丈量人生的长度。”
“我的路很长、很长,一定会有形形色色的人,来到我的身边,又从我的身边离开。”
“虽然很多事情不会像我想要的那么顺利。”
“但我想,至少怀着善意来到我身边的人,我能爱他/她,最终离开我身边的人,我能祝福他/她。”
“所以。”
筱子看到眼前只比自己大了一岁的少女,对着自己伸出了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脸颊上的泪痕。
——泪痕?
筱子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自己是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痛苦。痛苦到要对我说这样的话才能好受一些。但我想,你可能真的很委屈吧。”
——这一年多,自己也变了不少呢。
筱子看着那双褐水晶色的眼睛,终于想起来,自己在第一眼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觉得它像什么了。
——是蜜糖啊。
是深褐色的,粘稠的,甜蜜的,只要偷偷、偷偷尝上一口,就会想要永远抱着不松手,哪怕溺死在里面,也在所不惜的……
蜜糖。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