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怨恨的毒火

  “所以……你过去十年都生活在继国家的领地上吗？”岩胜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 阔别了十年的胞弟。

  虽然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聊的，眼前的弟弟却作为护卫，忠诚地执行着来自主君的“教诲”，将自己过去的十年，以及在妻子亡故之后，加入那个以斩杀恶鬼为己任的“鬼杀队”的情况告知了岩胜。

  但却对自己所护卫的那个女公子的底细闭口不言，唯独提到了“其人体质特殊，容易招来恶鬼戕害。”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由他寸步不离地守护在身边。

  岩胜思考了片刻之后，轻轻拉了一下自己身边的绳索，格子门被从外打开，一名家臣等候在外，对着岩胜伏地行礼：“阁下。”

  “去把措辞典籍拿来吧。”岩胜对着那位家臣开口道。

  “是！”在郑重行礼之后，家臣膝行退到一边，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又捧着一册装订好的典籍，在继国家的两兄弟之间，眼观鼻鼻观心地举过自己的头顶。

  岩胜道：“放下就好了。”

  家臣将措辞典籍放下，才缓缓退出门外，拉上了门。

  岩胜的目光像是无处可放一样，落在了那本蓝色的书籍上：“……拿去吧。以你所护卫之人的身份，迟早会接触更加高贵的贵人，护卫开口却是满是下民用词，会面上无光的。”

  缘一将册籍收起来，郑重点头致谢。

  ——他的话说完了，似乎该轮到自己了。

  岩胜看着缘一，开口道：“你的剑术……那个剑术，到底是什么？”

  好像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这就是……被神所眷顾，赐予无上才能之人的力量吗？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缘一拿起竹袋刀的一瞬间——时间，终于又一次流动了起来。

  缘一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用一种近乎放空的姿态看着岩胜。

  在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房间里的空气都几乎要凝成让人喘不过气的实质的时候，他才缓缓将手放在了身前的榻榻米上，对着岩胜低下了头：“非常抱歉，兄长。”

  弟弟突然起来的道歉反而让岩胜疑惑了起来。

  ——为什么道歉？

  如果是为了家臣们的死亡，他已经道过歉了，不必如此反复。

  缘一却坐直了身子，垂着眸，看着两人之间空无一物的距离：“有人……曾经告诉我，拥有……能力的人，至少要为自己拥有能力这件事，感到高兴。我……一开始并不太理解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说……”

  直到——直到——

  直到最近……

  他的心底产生了……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可耻的窃喜。

  ——“拥有能力的人，若不为此骄傲，便是对在此道之上，拼尽全力磨砺之人的侮辱。”

  继国岩胜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里隆隆作响。

  他只能看到自己的胞弟的双唇一张一合。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进入了他的耳朵里。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办法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

  “兄长，缘一为自己儿时的愚钝，向您致歉。”

  ——不要这样。

  ——不要对我说这种话。

  ——我不理解。

  ——我不懂。

  继国岩胜的身体，因为他所不理解的情绪颤抖了起来。

  在良久之后，他才笑道：“是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用介意。”

  这样的说辞，是……那个女人教他的吗？

  还是……

  啊，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啊。

  这样一来的话，我不就——

  “一路劳顿也辛苦了吧，先去客房稍作休息吧，你现在已经是外男了，不能往内宅去。”他只能用这样客套的话回答眼前这个，剑术和人品都已经无可挑剔的兄弟。

  缘一垂眸，过了一会之后，才将视线落在了庭院的松树上。

  ——是啊，他已经长大了。

  连那个小小的，只有三叠的房间的小门，都已经挤不进去了。

  ——

  金凤看着自己眼前的女式和服，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有些不太明白，但还是顺从地穿上了衣服，由着侍女们牵引，来到了客房。

  在那里，继国家的主母正在等待着。

  那是个长着一张柔和娴静脸庞的女人，在金凤进门坐下的那一刻，就用一个无可挑剔的礼仪，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对于您送来平安锁一事，表达万分的感谢。”

  金凤连忙回礼道：“不必如此，这是继国……缘一君送给孩子的礼物。”

  “是这样吗？”筱子笑起来非常的好看，两个眼睛就像是弯弯的月亮一样，“那妾身可要请夫君再好好感谢一下他了。”

  筱子出身藤原家的分支，虽然只是分家，但是对于上层贵族们追捧之物的动向却非常敏锐，早就听说过“明国金匠”那神乎其技的巧手，创造出了让京都公家贵妇们都为之感叹的绝世珍品。

  只是没有想到，那位 “匠人”居然是个女子。

  还是个……如此美貌绝世的女子。

  绝世珍品出自绝世美人之手，倒也不算违和呢。

  一开始，侍女们说到夫君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子的时候，她还为此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但现在看，是自己误会了才对。

  当误会解除之后，筱子就以武家贵女的本能，意识到了，如果这样的匠人能投入继国家的麾下的话，绝对是一件有助益的好事。

  “此时天色已晚，还请女公子早些歇息，稍稍逗留上几日，让妾身也稍尽地主之谊吧。”筱子浅笑道。

  这实在是个无法拒绝的邀请。

  金凤思忖了一会道：“我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实在不能逗留太久，三到五日已经是极限了。”这个时间也足够缘一君和他的兄长好好聊聊了。

  筱子则通情达理道：“三日足矣。”

  她端着甜美、温柔的笑意，嘱咐完侍女们要好好照顾女公子，便离开了客房。

  岩胜在吩咐侍从安顿好缘一之后，也往内宅的方向去，筱子夫人则早已在他的寝屋等着他了。

  “夫君。”筱子夫人对着岩胜行礼。

  岩胜在她面前坐下，道：“辛苦你招待客人了。”

  筱子自从嫁入继国家之后，从来尽心尽力，即使身怀六甲，也绝不因为自身的不适而轻慢主母的职责，是值得敬佩的妻子。

  筱子摇摇头，对着月亮为他斟酒：“那一位女公子，是何许人也呢？”

  岩胜把盏，唇浅浅碰到酒，在那一盈之间，泛起阵阵涟漪。

  “是缘一所护卫之人。”他回答道。

  筱子夫人在嫁过来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夫君是双胞胎中的兄长，但是弟弟已经失踪了很多年，虽然按照规矩来说，在岩胜继承家主之位之后，这位会引起继承权之争的“失踪的胞弟”要么降格为家臣，要么除名做浪人。

  但自己的夫君却是个讲究兄弟情谊的人，不但没有把他从户籍上划去，甚至也没有撤回前任家主寻找失踪胞弟的命令。

  只是任由这道命令，安静地存在着。

  “这十年……您的胞弟是怎么过的呢？”从出身高贵的上级武家子弟，流落到下民之间，会饿肚子吗？会被欺负吗？

  岩胜看了一眼自己妻子温柔贤淑的面庞，想了想，还是将自己从缘一那里听来的事情，简略和她说了一些。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妻子的身体，已经开始轻轻颤抖。

  等到他说完，再将目光落在筱子身上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双目已经盈盈一片水光。

  “筱子？”岩胜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美丽、端庄的夫人轻轻呼了一口气，浅笑道：“您是说，您的胞弟……”

  在尚未被继国家除名的那十年里。

  “曾经和一位平民女子成婚吗？”

  岩胜点了点头。

  当时，父亲为了给死去的母亲祈求冥福，将领地内所有的孤儿、孤老免除了赋税，也是因为这个，不知道躲在哪里，和某位少女共同居住的缘一，才没有被税官发现。

  “那……那位平民女子和她的孩子呢？”筱子的眉头蹙起，像是温柔的满月一样，柔声细语地追问道。

  “已经逝世了。”岩胜无所谓地回答道。

  “这样啊……真是……太【可怜】了。”筱子感觉自己颤抖的身体逐渐平复下来，她用袖子掩口，发出了叹息。

  “妾身身体不适，今日还许妾身告退休息。”

  岩胜将妻子奉上的酒一饮而尽，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点头应允：“去吧，你也辛苦了。”

  筱子温婉点头告退。

  直到走到转角处之后，她才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几步，扶着廊墙干呕起来。

  ——该死的。

  该死的、不祥的、不知廉耻的东西……

  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死在外面呢？

  他居然敢，居然无耻无知到，在自己没有被除去姓氏的时候，去和一个平民女子结为夫妇。

  孩子！甚至还有孩子！

  他居然，居然敢——这样玷污继国家的血统！

  让出身摄关家族的我，去跟一个姓氏都没有的女人做妯娌。让我的蛏丸，去跟下民之子做堂兄弟！

  可恨、可恨……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侮辱我……

  我拼尽全力，我竭尽全力维护的……武家女子的骄傲、继国家的声誉、在所有姐妹里，哪怕是主家的姐妹们也不得不羡慕的，完美无缺的丈夫……

  而今出现了一道洗也洗不掉的污渍。

  好恨、好恨……

  侍女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抬起头来看浑身颤抖的筱子夫人。

  待到那压抑的干呕声终于息止下来，筱子昂起头来，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温柔、婉约、端庄大方的笑容。

  好像刚刚因为愤恨而几乎癫狂的女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不管怎么说，先去为来自明国的女公子安排答谢的酒宴吧。”

  “要……多和她聊聊才是呢。”

  要让她知道，自己的护卫到底是个多么不知廉耻、毫无礼节，只会让她面上无光的存在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