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继国岩胜
作者:随便写点什么
来自皇族和公主即将下嫁的摄关家的赏赐很快送到了产屋敷家的交接者手上。虽然使者有非常隐晦的提出公主想见一见那位来自明国的匠人,但是最终得到的回答还是匠人在完成“鹤衔枝”的嫁妆之后,就因为心力损耗过度,需要修养而外出云游去了。
至于去了哪里,产屋敷家的人也不能干涉。
离开工坊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也就是在同一个地方待久了稀血的气味会变得浓郁罢了。这一次前往奈良挑选红竹石,走最近的路需要横穿过继国家的领地,所以行动最好还是要避开人群,选一些比较难走的路,同时保证夜间赶路,尽快到达奈良的藤之屋。
“怎么了?”金凤看着突然站直身体的继国缘一,每当他表现出这样的姿态的时候,她就知道可能在某个地方出现了鬼的踪迹。
缘一看着她,突然道:“冒犯了。”
金凤:?
然后就这样被他一把扛在了肩膀上。
金凤:……
这个人,又来了。
不要用扛的行不行,头发会被树枝刮到,胃也被顶得很难受啊。
——
部下全都被杀死了,自己的刀也断掉了。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怪物,即使依靠着辛苦磨炼的剑技,也无法伤其分毫。
原本是收到来自家臣的报告,说是在领地附近出现了可怖的恶兽,专在夜间掠食人口,才会出门前往讨伐的。
谁知道,并非“恶兽”,而是身似人形,肌肤却刚硬如同明铁浇筑一般,头生两角的“恶鬼”。
要死了吗?
怎么会、怎么可以——就在这里死掉。
就在这里,被这种东西所击败、毫无价值地丢掉自己的生命?
一道红色闯进了视线之中,仅仅只是像呼吸一样轻易的挥刀,就将自己无法伤到分毫的恶鬼,从上至下,斩做几块。
恶鬼的头颅滚落到一边,而跌坐在树下的自己,只能任由目光停留在那随着夜间的风摇晃的日轮耳饰上。
红衣的剑士将日轮刀收归刀鞘,走到他的跟前,在他的目光中缓缓单膝跪下,低着头,对他说:“非常抱歉,兄长。”
是他姗姗来迟,害得兄长身陷险境,兄长的部下在此殒命。
继国岩胜听到了平静到无聊的生活,就此碎裂的声音。
“……缘一?”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喉头充满了被胃酸往上顶的灼烧感,五脏六腑灼烧起了痛苦的味道。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偏偏是你。
——在“我”这样狼狈的情况之下,出现在我的面前。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闯进了让人窒息的黑夜里。
“光目君?”金凤从可以遮蔽自己身体的树后探出头来,轻声呼唤了一句。
缘一则在她似乎要走出来的时候,侧头轻声道:“请躲好。”
金凤稍稍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遍地的尸体,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缘一前方那个身穿甲胄的年轻男子身上。
那看五官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额头左边没有斑纹,头发也是常见的黑色。
——而且,一样的眼睛没有高光。
金凤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就是继国缘一那个分别了十多年的兄长,同时也是继国现任的家主。
他为什么没有剃月代头?
不对,汪金凤,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随着缘一的动作,继国岩胜的目光从缘一的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称呼缘一为“光目君”的人身上——戴着面具的少年,虽然是男装打扮,但是一开口就能知道是女子。
一个女人……为什么会和缘一一起行动?
缘一则对着岩胜道:“兄长,请允许我起身。”
岩胜看着他,最后只能点头道:“起来吧。”
缘一站了起来,却没有再向前一步,而是转身对依然躲在树后,稍稍把脑袋缩回去了一点的金凤道:“抱歉,但行程要延后一些了。”他要先将兄长护送回继国家的宅邸。
虽然很想提醒他是不是应该先检查一下他的兄长有没有受伤,但是考虑到他那个“透明世界”的存在,大概在救下继国家主的那一刻,已经确认过对方没有受伤了吧。
金凤点头道:“可以。”
她顿了顿,道:“需要搭把手收尸吗?”
缘一摇了摇头:“我来就好。”
岩胜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思考能力在冷静下来之后也逐渐回了笼——眼前两个人的相处方式对他来说太熟悉不过了。
——是“主君”和“臣子”。
他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断刀,又将目光落在了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在恶鬼手下的家臣们的尸体上,最后,又重新落在了缘一的身上。
难道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狐狸面具的少女,是哪个贵族家的女儿吗?缘一……在离开家的十年里,是在其他的家族当家臣?
究竟是哪一家?
和儿时的玩闹已经不同了,如今缘一的剑法已经到了连非人之物都能斩杀的地步,连礼仪都能做到如此周到。
他到底是为什么会臣服于眼前这个女人,或者说她背后的家族?他拥有这样的力量,却对眼前这个弱不禁风、只敢躲在树后的女人毕恭毕敬?
继国岩胜混沌的脑海里闪过一丝不算遥远的记忆。
狐狸……面具?
似乎,在他的长子蛏丸出生以前,也曾经有一个带着狐狸面具的云游白拍子,给筱子送来一个异国纹样的金锁。
那个时候,他的心里就隐隐约约闪过了一丝异样的预感,没有想到时隔一年多,这个预感仿佛就要应验一样,显现在他的眼前。
继国岩胜的指甲慢慢嵌进了自己的掌心。
那枚“和蛏丸有缘的金锁”,那枚毫无疑问,出自极其出色的异国匠人之手的金锁,究竟是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妻子的手中呢?
耳膜因为充血,只能听到夜风灌进去的隆隆声,在一片模糊里,他看到那个藏头露尾的少女从树后面走出来,而自己的孪生胞弟低着头,如同宁静的山峦一般,谦和地聆听着那个狐狸面具少女的教诲。
“你们兄弟两个分别了十多年,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吧?试着……好好聊聊吧,分享一下彼此的十年,如何?”
——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聊的啊。
不,有的。
天亮之后,在其他地方戍守的继国家家臣前来接应,继国岩胜才对着沉默的缘一道:“不管怎么样,先和我回去吧。”不管怎么样……
回到家去,然后……
然后告诉我……那如同旭日一样强大的力量到底是什么,要怎么样……才能习得。
缘一垂眸,回绝道:“我尚且还有护卫的任务在身,还请兄长谅解。”
继国岩胜几乎是一瞬间就将目光落在了一边的狐狸面具少女身上:“想必你所护卫的这位女公子也已经很累了,暂且到宅邸中休息片刻,再走不迟。”
金凤的眼睛在面具下微微流转,下一刻,便用在雪姬夫人那里学到的言辞道:“继国家主大人若有什么想说的,尽可对我直言。”
她这个姿态,几乎是在向武家出身的人明示:自己才是在和继国缘一的相处中占据“主”位的那一个,越过“君”向“臣”提出邀请,是对“君主”的侮辱和无视。
——不要因为我是一介女流而轻视我,直接向我的护卫下达命令。
这就是“家主”之间的对话方式。
虽然少女言辞无可挑剔,但是说话间却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口音,昭示着她并非东瀛人。
几乎在这一瞬间,继国岩胜半猜半笃定地想到了她可能的身份。
年轻的继国家家主的眉头微微蹙起,过了一会之后,才露出了威严的模样,以完全同等强势的态势开口道:“那么……请问阁下,是否愿意随在下前往寒舍暂作休息?”
金凤面具下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才以一个无可挑剔的礼仪,对着他垂眸点头:“不胜感激。”
岩胜这才扭头示意家臣将另外一匹马让给这位不知名的女公子。
缘一在一旁安静地将手搭在日轮刀的刀柄上,还是那副沉静安稳的样子,直到金凤要骑到马背上的时候,才在旁帮扶她上了马,而后才安静的牵着缰绳,走在了队伍的一边。
金凤低头看着他,歪了一下脑袋。
这对兄弟……说话的方式好奇怪啊。
明明是分别了十年的兄弟,作为哥哥说话虽然委婉,却有一种强逼着自己拿出该有的得体态度的感觉。
而缘一……明明之前已经能好好和自己交流了,对上自己的兄长,却只是安静地沉默着,似乎……什么都没法说出口一样。
收到先行信使通报的筱子夫人早早便安排好了接待夫君嘱咐中的那个“女公子”的准备,金凤一下马,就有侍女们簇拥上前。
只是还没有近身,继国缘一就向前一步,将金凤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侍女们看着和主君大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男子,面面相觑,她们很多都是在缘一离家之后才跟着筱子夫人一起来到继国家的,对家主大人有个失踪不见,久寻不着的同胞弟弟只是有所耳闻。
但他二人的长相身材都几乎都别无二致,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两者之间的关系的,没有岩胜发话,她们只能低头退到一边。
岩胜见状,只能叹了口气:“缘一,招待女公子是内宅夫人要做的事,你随我来吧。”
缘一只是收紧了手。
金凤在后面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没事的,我正好想洗洗风尘,你随你兄长去吧。”
缘一抬头看了一眼岩胜,而后才往边上让开了一些,金凤对着侍女们点了点头,之前曾经从她手上接过金锁的侍女张开嘴,发出了无声的“啊”。
——是这个人。
给夫人送来小公子出生贺礼的“云游白拍子”。
神秘的,好像稻荷使者一样的少年。
原来……是位女公子吗?
在金凤被侍女们簇拥着往后宅走去的时候,岩胜看着缘一,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
“缘一。”他作为兄长,必须指出这一点。
“兄长。”缘一终于将目光收回,对着岩胜垂下了眼眸。
“……身为护卫,不可以这样一直看着自己的主君。”
缘一沉默着。
半晌,岩胜才听到这个十多年未曾谋面的弟弟,用一声轻轻的、沉默的、不知情绪的“嗯”,回答了自己。
——他一直都不太能理解自己这个弟弟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此刻,却似乎,隐晦的、似有若无的,摸到了藏在深海最底层的泥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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