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噩梦与糖

  从虾夷回到工坊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除了吃饭继国缘一几乎没有看到过金凤，她一直像是苦修一样呆在自己的工坊里，如果不是阿万在门口大声叫她，她还有可能错过饭点。

  甚至有时候工坊的油灯还会一直点到半夜，阿万好几次担心她这样会不会把自己的眼睛熬瞎。

  在阿万强行拉来继国缘一给自己当支援，拼命劝了金凤半天之后，才总算让她多少愿意放弃晚上工作了。

  “您有一双举世无双的眼睛！要是受到了损害的话，连阿万我都会心痛的要死的！对不对！继国大人！”

  突然被问到的缘一将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按着刀头的位置，移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就算作自己对阿万的支持了。

  金凤：……

  “行啦，我知道了。”金凤叹了口气，“那我太阳下山就不工作了。”

  阿万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然后扭头对着继国缘一道：“您看，我就说继国大人来帮忙劝的话，女公子肯定会听进去的！”

  金凤：……

  讨、讨厌！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啊！

  在蝉鸣响起之前，作为公主结婚礼物和嫁妆的作品终于完成了。因为亲眼观察了仙鹤的姿态，又画下了不少草稿的关系，金凤觉得自己的创造欲这一次就像是火山爆发一样充沛，竭尽全力，好歹赶在最后的关头完成了制作。

  心头那口气松下来之后，人就会变得异常疲惫。将手箱交到使者手上之后，她钻在被窝里睡了整整一天，饿了就爬出来问阿万要点吃的，然后回去接着睡。

  “女公子这次是真的累到了呢。”阿万笑着对坐在一边的继国缘一道。

  缘一将脸转向阿万，过了一会之后点了点头。

  阿万哈哈笑道：“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继国大人变了一些……怎么说呢，好像比以前更好相处了。哎呀，我先去煮粥了，等等女公子醒了她要喝的。”

  这么说着，她便急匆匆地跑走了。

  在她跑走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金凤顶着满头睡迷糊了的翘毛，哼哼唧唧地把格子门拉开，茫然看着眼前的继国缘一。

  如今都已经算是盛夏了，山里会凉快一些，但是相对的，各种蛇虫鼠蚁都繁盛了起来。

  继国缘一的脑袋上停了两只碧色的大蝴蝶。

  金凤：……

  她揉了揉眼睛，掩口打了个哈欠，然后又仔细看了看。

  蝴蝶没有消失。

  仔细看的话，这人的身上不到处都是甲虫和蝴蝶吗！

  金凤的目光落在他向上张开的手掌上，那里停着一只尾巴上生有长长绶带的，不知名却纹色斑斓的白玉色蝴蝶。

  白玉色蝴蝶的翅膀一张一合，连带着尾部的绶带也轻轻抖动，姿态可爱，令人生怜。

  “你别动，你千万别动啊。”金凤也不管自己身上只穿了寝衣这件事了，屏息凝神悄悄退回房间里，取来纸笔，对着那蝴蝶的姿态小心描摹起来。

  这个姿态真的太灵动了，应该能做成步摇的样子。

  缘一让蝴蝶停在他的手指上，将手伸过去稍稍靠近了一些金凤。

  “做成步摇应该很美吧……”少女嘟囔着，两个眼睛几乎完全落在白玉色蝴蝶的身上，聚精会神，一眼也不曾离开。

  缘一的目光越过她捏在手中，挡住了半张脸的纸笔，落在了她乱糟糟的头发上。

  虽然是举世无双的金器匠人，金凤的身上却相当的朴素，几乎从未见过她穿金戴银。

  像是晒够了太阳，那只白玉色大蝴蝶在金凤画完最后一笔之后，扑扇着翅膀，轻盈飞起，只留下金凤失望的呼喊：“哎呀，不要走呀！我还没画够——”

  在失望了一小会之后，金凤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继国缘一的身上：“你在身上撒糖水了？”

  缘一茫然地摇了摇头，原本停在他头上的那两只碧色蝴蝶追逐着对方翩然而去了。

  阿万端着粥来到金凤的边上，笑着说：“继国阁下一直这样啊，女公子这段时间忙于工作，没有注意到吧？——啊，等等！女公子你怎么穿着寝衣就坐在继国阁下对面啦！快去换常服啊！”这么说着，阿万放下食盘，硬是把金凤推进了房间里。

  听阿万这样说，金凤才想起来，继国缘一这个人好像确实有一种会吸引小动物围着他的特殊能力。

  本来还想说自己以前听说过得了消渴的人出汗会有甜味，担心他是不是得病了，现在看看，只不过是这人身上的又一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小特点罢了。

  说到糖啊……

  金凤换上常服，梳好马尾，一边推开门，一边对着缘一道：“我之前给你的金平糖吃完了吗？吃完了记得跟我要哦，钱从你的佣金里扣。”

  阿万：……

  女、女公子，好明算账啊。

  缘一则回答道：“吃完了。”

  金凤瞪大眼睛：“唉？之前不是一颗都没动过吗？”

  缘一沉默了一会，轻声道：“谨遵女公子的教诲。”

  金凤：……

  所以是哪个？

  是“难受的时候就吃一颗”，还是“糖也会朽坏，要早些吃完”？

  她有些犹豫得看着眼前的男人，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继国缘一站起来，他身上停着的甲虫、蝴蝶都随着他的动作，呼啦啦飞散在晴空里：“女公子不必担忧，只是无足挂齿的小事。”

  金凤：……

  所以说，确实是心情不好了吧？

  缘一则面向金凤，将手搭在刀柄上行礼：“不打扰女公子用膳了。”他的脸上意外的显现出了一种柔和的神色：“我真的没事。”

  金凤：……

  在继国缘一想要退下的时候，她疾言厉色道：“回来。”

  缘一刚想退下的身影停顿在原地。

  ——而后便听到了更清晰的指令：“坐下，给我说清楚。”

  金凤将粥推到了一边，自己往边上让了一点位置，阿万见状，连忙脚底抹油逃跑了——开玩笑，她可是个很敏感的人，这样怎么看都是女公子生气了吧。

  缘一站在原地，似乎有些无措，半晌之后，才顺从少女的命令，坐在了她的对面，金凤看着他几乎没有表情，和人偶一样的脸，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也说过，‘难受了就吃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补偿性的捷径。”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觉得难受。我看不懂你，我不想瞎猜。”金凤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开口问道。

  缘一安静地回望着他，暗红色的眼眸像瀑布下的深潭一样，半晌，他才垂下头：“我……”他将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紧。

  “做了噩梦。”

  ——被命运的风吹断了线的风筝，在天空中无依无靠地漂泊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坠落。

  好奇的、好心的凤鸟看到了它，用喙轻轻的叼住了它的风筝骨，让它免于流散在风中。

  ——可是。

  可是——

  风筝的断线，却紧紧地缠住了凤鸟的脖颈，好像要把她勒得鲜血淋漓一般，死死也不肯放开。

  可耻。

  好可耻啊——

  他抬起眼来，看见一双关切的褐水晶色眼睛，金凤看着他：“什么噩梦？”

  继国缘一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突然露出了一个近乎苦笑般的短暂微笑：“已经没事了。”

  他站起来，对着金凤道：“请再给我一些金平糖吧。”

  对于金凤来说，继国缘一这样的表现，几乎是在非常非常努力告诉自己——“请不要再继续问下去了。”

  她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但是如果真的难受到受不了，一定要告诉我，你这个样子，会让我很担心。”她看着他好像又要开口的样子，连忙打断道：“不要说什么不会影响护卫工作哦，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缘一没有再开口，而是点了点头。

  而后，便转身离开了金凤的房门前。金凤端起旁边的粥喝了起来。

  这人真的好拧巴哦。

  算啦，至少现在愿意把一些事情慢慢说出来了，也会开始索要了，这是好事——至少，会让他越来越像一个“人”。

  相处起来，也会渐渐变得更加默契吧。

  ——

  当名为“比翼连理”的双鹤衔枝贺礼送到公主眼前的时候，少女刚打开盒子，便惊呼一声，又将盒子盖上了。

  “怎么了？”身边陪同的乳母担忧地问了一句。

  公主深呼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再次将盒子打开：“原来……不会飞走啊。”她轻声嘟囔了一句。

  随着手箱的四壁被除去，一对一上一下，踩着雪浪波涛，正对展翅的仙鹤展现在大家的眼前，充满爱意的双眸凝视着对方，仿佛时光被定格在命运让两者相遇的瞬间，夫妇一起叼着一串结有累累子实的朱果，雄鹤衔枝尾，雌鹤叼朱果——像是红线一样，将两只美丽的水鸟连接在了一起。

  脖颈上的细羽，居然是金线一根根镶嵌编织、铺就而成，而那羽毛也是纤毫毕现，仿佛下一秒，这被巧手冻结的时光就要再次流动，让两只仙鹤翩然而去了。

  再将视线从这仿佛要飞走的金鹤身上移开的时候，公主才抬起手，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啊。

  真好啊，光是看着就觉得，能拥有这样的贺礼，自己也会有资格幸福起来。

  创造出这样充满爱意的绝世佳作的匠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好想见见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