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的神鹿你跟我走吧

作者:随便写点什么
  越是贴近自然的“存在”,就会越清楚一个事实。

  ——所有顶尖的猛兽,都会在捕猎之时,将自己的气息收敛至几乎消失。

  任何毫无斗气的存在,是违背“自然”的,不正常的。

  风吹来那怎么吮吸、舔舐都无法满足饥渴喉咙的甜美香气,却没有丝毫“那个红衣剑士”的气息。

  在自然之中生存,是需要极端的强大和谨慎的。

  没有“力量”的弱小生物只能被强者“捕食”,而不够谨慎的老鹰会被兔子蹬裂肚腹。

  ——

  屋子里,一直保持着闭目守护状态的继国缘一突然睁开眼睛,在金凤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突然一把把她扯在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她第二次直观的感受到这个人的力气到底有多大了,左手持刀的继国缘一一边把她按在自己的怀抱里,一边冲出了茅屋,向后一个闪身跳跃就落到了屋顶上。

  他用拇指推了一下刀镡,维持着左手持刀的姿势,任由刀鞘滑落到一边。

  金凤被他环着肩膀按在怀里几乎被禁锢到动弹不得,双手勉强才能抓住他胸前的衣服,落到房屋上才得空摸了一把自己鼻子。

  当她看到指尖上那抹嫣红的时候,她习惯成自然地叹了口气。

  又来了。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要从地面涌出来一样,整个大地都在震颤,带着一种不把土地上的所有东西都掀翻誓不罢休的气势。

  大概是这动静太大了,村庄里的人都推开门跑了出来。

  “是泥石流了吗?”有人惊慌道。

  缘一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来了。”

  大量被血鬼术控制的老鼠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冲着金凤所在的房屋不要命地发起了冲锋。

  希塔爬上了自己所在的房顶,终于像是忍无可忍一般喊道:“明人!快跑!”

  被血鬼术控制的,铺天盖地的鼠群啃噬着一切,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它们冲散了篝火堆,露出了藏在里面的,断裂的,早已不知主人是谁的日轮刀。即使爬到屋顶上,房屋也很快因为鼠群的啃噬而倾斜起来。

  继国缘一的手从金凤的肩膀向下移了一段距离,最终扣住了她的腰:“抱紧我。”

  对于她来说,“人”和“鬼”是一样的,那就不要让她离开“自己”身边就好了。

  灼热的,如同大暑之时当空烈日一般的气息,霸道且毫无保留得环绕着她。

  几乎是伸手抱住他脖子的一瞬间,金凤觉得自己被带着变成了离弦的箭矢——也许比那还要快,她只觉得随着唯一能依靠之人的动作,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几乎呼吸不过来,除了收紧自己的手指,紧紧抓住他之外,不再有别的想法。

  ——如旭日一般,辉辉恩光,普照万物。

  紧跟着鼠群而来的第二波冲击更加猛烈,数头如同小山般的巨熊从远处冲来,摧枯拉朽地掀翻村庄的防御工事,而在四散奔逃的人群和血鬼术控制和创造出来的,自然界根本不存在的巨物之间,隔着一轮旭日。

  驱使这样大规模的血鬼术,对于熊女来说是非常耗费力量的,但是只要能吃到那个稀血少女,她的力量会比以前强大数百倍不止。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面对着被冲的几乎一片废墟的村庄,阿依跪在地上。

  他们在这片地方已经生存了很多很多年了,若不是实在舍不得、放不下眼前的一切,也许他们此刻正应该在跋涉前往虾夷密林更深处的道路上。

  在他目睹了好几个村子的惨状之后,那个“山神”出现在他面前,用那强大无匹的姿态,告诉他——只要给她贡品,她就能保护住整个村子。

  她之前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可是、可是——

  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阿依握着刀的手颤抖了起来。

  ——为了杀死那个红衣的剑士,为了吃到那个小公子,连把他们也一起毁掉都无所谓吗?

  山神大人……不要,请不要这样做,我们……我们还能接着向您进贡……我们还有用啊!

  不要抛弃我们!

  继国缘一的脚向前踏出一步,蜿蜒的阳炎之龙盘桓着,轻易将几头从不同方向袭来的巨熊斩下了头颅,他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只有将操纵这一切的鬼的头颅砍下,才能结束这种几乎能将整个村子毁于一旦的血鬼术。火焰在鼠群之中灼烧出一条通向恶鬼的大道,而被血鬼术驱策着的一些零星恶兽则变得更加凶暴,迅速集结,覆盖他灼烧出来的路径。

  阿依听到了一声尖叫,循声望去,却看到鼠群正在往雷坦诺雅的身上扑去,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他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女儿。

  熊女没有想到那个红衣剑士居然能在汹涌的兽群之中一下子就找到自己的存在,眼前的人明明比起巨熊来,是那么的渺小。

  可是——

  熊女挥动那可以撕开巨石的利爪,她的速度在上级鬼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乍一看之下,她以为自己的爪子已经将对方抓碎,而就在心中暗喜“打中了”的那一瞬间,爪间的身影却像是海市蜃楼一样消失,下一秒,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悬空出现在她身后,只是用一个旋身,熊女的视线便发生了倒转。

  ——怎么回事?

  继国缘一轻轻落地,握着赫刀的左手扬起,下一秒,熊女的视线变得支离破碎。

  ——头,被完全切碎了。

  血鬼术操控的鼠群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一样,随着熊女身形逐渐消失,也一起化作了烟尘。

  缘一放开了金凤。

  但是她不争气的腿软了一下,继国缘一托住了她的手肘,才帮她勉强站稳了身子。

  她缓了好一阵,才渐渐找回了思考的感觉,抬起头来看着凝视着村庄方向的继国缘一,轻轻拉了拉他的羽织:“我们回去看看吧,我想把断了的日轮刀带回去。”

  继国缘一的刀鞘丢在村庄里了,他点了点头:“好的。”

  他将日轮刀换回了右手,始终紧紧握着。

  当两人回到村庄的时候,听到的是孩子的嚎哭声。

  还有满目疮痍的村庄,被掀翻的、摧毁的村庄里,看不到一个装满的储粮袋。

  四处都是血和火的气味,孩子的哭声充斥着双耳。

  金凤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被冲散的篝火木之中,那几柄褪去了颜色的断刀。

  雷坦诺雅的身上有好几处被咬伤的痕迹,她正趴在阿依的身上哭嚎着金凤听不懂的语言。

  缘一始终将金凤挡在自己的身后,背对着她,摇了摇头。

  ——身上的动脉都被咬穿了,已经没有救了。

  村民们看着个眼前这个红衣的武士,突然纷纷拿起手上能摸到的武器,向着他冲过去。

  ——还给我们。

  没有了山神大人,我们都会被武士虐杀的。

  山神大人来了以后,哪怕是辛苦狩猎来的鹿肉,也能拿出来给孩子们吃,而不用再拿去集市上换粮食和种子了。

  ——不能还给我们。

  那就杀了我们。被这样锋利的,烈日一样的刀斩首,至少会死的痛快一点。

  为什么呢?

  明明这样强大的人,为什么会和那些武士站在一个立场……

  为什么!

  凭什么!

  ——不公平!不公平!我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

  比起鬼,来自人的攻击绵软无力,像是蜗牛在行动一样。

  缘一抬起手,将金凤往后挡了一些,呼吸之间将所有攻过来的人击晕。

  那是……宛如天灾、神明一般的强大。

  雷坦诺亚捡起了身边的石头,对着红衣的和人武士丢了过去。

  “都是你们的错!你们不来的话——”

  缘一抬起手,将那块石头轻易打落了。

  他安静地看着对着他,用一半和语、一半虾夷语哭骂的少女,好像一尊地藏菩萨像一般。

  只有那么一瞬,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金凤仿佛在他身上,听到了大海呜咽一样的声音。

  “够了,闭嘴。”金凤往边上一步,走出了那个挡着自己的人的背影,压低了声音,喝止了少女。

  她在缘一试图将她拽回自己身后的时候,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在你们想要把我献祭给那个恶鬼的时候,你们就已经是我的敌人了。”

  在恶鬼开始残害生命的时候,她的结局就已经就注定了,你们“山神”一定会殒命在继国缘一的刀下。

  “要恨就来恨我好了。”

  雷坦诺雅的眼泪把她脸上的血迹都糊开,就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

  “我不会可怜你们的。”金凤抬起下巴,用一种冷酷的姿态和眼神俯视着眼前的人们。

  ——如果可怜了你们,谁去可怜那些被想要保护的人设伏陷害的剑士们呢?

  “没有山神大人的话,我们会被该死的武士杀掉的!”雷坦诺娅喊道,“就算被山神吃掉!也比被武士拿去试刀强!”

  “你根本就不懂!他们抢走我们的土地,和人武士就活该被山神吃掉!”

  “我们的土地已经很少,很少,很少了啊!山神大人来之前,比我小的小孩子们都活不过冬天!”

  “我们已经要活不下去了啊。”

  山神大人杀掉的武士,盔甲可以换好多的食物,好多好多……好不容易靠着这些粮食,熬过了冬天,熬到了春种……

  “所以,你们把想保护你们的人,变了恶鬼的祭品吗?”金凤回答道,“看看那篝火堆里的日轮刀——难道他们不是想保护你们,才会让你们有机会把他们害死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难道你不是靠着强大男人的保护才能这样对着我们颐指气使吗!”雷坦诺雅哭道,“什么保护啊,我们都那么拼命求他们了,没有山神大人保护我们会死的!可他们根本不听,根本不听!他们死了活该!”

  ——明明,明明是那样拙劣的演技,可是,只要装作被说服的样子,躲到他们身后……他们却依然会挡在求助的人身前。

  “啊……是啊,我不否认我被光目君保护着,可是——至少我不会为了自己活下去,把他推到恶鬼的魔爪下。”

  金凤的眼里蓄起了一层雾。

  “别告诉我,这件事都只是阿依一个人做的。”

  “你们招来的恶鬼,只要你们没有用了,就会毫不犹豫地连你们一起撕碎。”

  “像你们这样的替代品,随处都是。”

  ——我好生气。

  ——我好讨厌你们。

  为什么要这样践踏他们。

  就是因为你们受了害,所以也要去伤害那些对你们怀有善意的人吗?

  可是啊,偌大的村庄里,回荡着老人在哭,哭嚎刚刚种下去的种子,发了芽的粮食种子——被翻出来,被糟蹋掉,无法结出子实的哀鸣。

  ——无法原谅他们。

  可是心好痛啊。

  “希塔。”金凤看向了一边愣怔地看着一切的小姑娘,“和我走吗?”

  希塔看了看雷坦诺雅,又看了看金凤伸出的手。

  最后,她安静的摇了摇头:“我不跟你们走,我要和我的族人们在一起。”

  “以及,请再等等吧。”她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挺起了胸膛,将跪在地上哭得几乎崩溃的雷坦诺雅抱在了自己的怀里,“等我们安葬好舅舅。”

  “虽然不熟悉,但收下了定金……由我带你去湿地。”

  “我属于这里,你那边没有我的家。”

  “但是,明人,我想要报酬,好多好多的报酬,要食物、要种子……”希塔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沙哑的悲泣。

  只能这样,厚颜无耻的,向着唯一能依靠的人,索要着。

  金凤只是蹙着眉,悲伤得看着她:“那么,我要带走那些断了的日轮刀。”

  希塔没有再回答她,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已经哭到晕厥的姐姐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

  金凤将从村庄带回的日轮刀交给了藤屋的侍从,后者抹着眼泪,向金凤发誓一定会把这些刀带回墓地安葬。

  和希塔约好的时间到来之前,金凤写信去询问了叔父“苦兀”的信息,才知道苦兀就在虾夷岛的正北方,而且设有屯卫。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前往湿地的人也就只剩下了向导希塔、继国缘一和金凤。

  在走过重重的芦苇、泥泞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了一片苍茫的水国。

  那美丽的水鸟昂起头颅,在三人的目光下,盘桓飞舞,为自己命运的伴侣献上求偶的舞蹈。

  它们是那样沉醉在神圣的,创造新生命的使命里。

  将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鹤在高唱。

  风在吹拂着芦苇荡的新绿,发出浩大的、细碎的低吟、欢呼。

  希塔道:“我们要走了。”

  金凤扭头看向这个半大孩子。

  她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并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更坚韧、更深沉的——

  “明人,我们要往上走,要逃跑了。去虾夷深林的更深处,我们可能会往上走,去苦兀……去明人的家乡……带着明人给我的报酬。”

  小丫头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

  “但是——”

  “我会活下去的,无论怎么样,我都会活下去的——哪怕和熊搏斗,和狼抢食,我也会活下去——”

  “活到有自己的小宝宝,小宝宝又有了她的小宝宝——”

  “明人,请祝福我吧。”

  虾夷少女抬起脸来,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金凤看着她。

  “嗯,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她微笑着看着她。

  “我叫汪金凤。”

  一个失去了家乡的明人。

  “希塔。”

  “逃跑吧。”

  “往新的家乡去,好好长大,长命百岁。”金凤拔下了自己头上的发簪,送到了少女的手里,没有发簪的支撑,她的盘发披散下来,跟着湿地的风一起飞扬着。

  “不要畏惧风雨,不要畏惧颠沛流离……像白桦一样,像庙宇一样,像种子一样——”

  “好好长大吧。”

  继国缘一的手按在刀柄上,安安静静得看着来自异国他乡的少女的背影。

  白鹤发出了嘹亮的鸣声,双双起舞,挥动着翅膀,化作渡过苦海波涛的清影,向着朝阳远去。

  ——这样就好了。

  一直、一直……

  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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