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雪国（五）

  次日早晨，金凤按照约定的来到集市，却没有在前来相迎的虾夷族人里看到希塔的身影。

  她忍不住问带头的阿依道：“希塔呢？”

  阿依笑道：“这孩子颠沛流离了很久，昨天为了欢迎她做了一锅鹿肉，结果这孩子吃多了，嚷嚷着撑到了，今天就起不来床了。但是没有关系，雷坦诺雅在照顾她妹妹呢。”

  阿依是个相当爽朗健壮的虾夷领袖，早上来到集市的时候还带了一些去年秋天贮存的猴子酒，他对于让武士进入村庄的事情还是非常的抗拒，于是找了个地方谈判。

  “您救了希塔的命，又不是‘和人’，所以我们才愿意为您做向导，这已经是找遍附近的村庄都不会再有人愿意同意的事情了。”阿依将酒壶里的猴子酒倒在粗陶酒杯里，推到了金凤的面前。

  金凤低头看着酒杯里的酒，这种猴子酒据说是山林里的野猴贮藏的野果子发酵而成的，虽然只能让猴子吃醉，但后劲很大。

  阿依端起眼前的酒杯道：“我们的族人都是一边喝酒一边谈重要的生意的，还请小少爷赏脸。”

  金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将酒盏盏底朝上，示意自己的敬意。

  阿依哈哈大笑道：“小少爷真是爽快人。”

  金凤随后摇了摇头：“关于不让光目君进入部族的意见，我不能接受。我有自己的不便之处，不能离开光目君，如果阁下并不愿意为我带路，我也可以另寻他法，这件事情我是不会让步的。”

  阿依将目光落在一边的继国缘一身上，眼前的男子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剑士都身形高大，但是这样身形高大像熊一样的人，整体感觉上却像是山里的鹿一样平静，没有一点杀气。他昨天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如果不是他的腰间配着武士刀，他几乎不会把他当成武士。

  ——山神大人虽然没有限定这个红衣男人的生死，但却特别嘱咐了眼前这个小少爷必须是“活”的。

  见阿依的神情变得凝重且松动起来，金凤就趁热打铁道：“关于报酬，作为把护卫一起带上，破坏规矩的补偿，我可以给比以前更高的价，我对于前往湿地观察仙鹤有着非常迫切的需求，但即使这个需求再迫切，也没有让光目君留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重要。”

  她几乎是把话摆在这，明确的告诉眼前的虾夷族人，自己是无论如何不会把自己的护卫丢在一边不管，独自一人跟着他们去虾夷部落的。

  实际上，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毕竟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少爷，没有人保护很容易沦为釜中食。

  他沉吟了一会，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也可以，但是他不许开口说话。”这么说着，便将腰间另一个小葫芦解下来，丢给了继国缘一。

  后者轻易接住，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将葫芦丢给自己的虾夷部族首领。

  “喝一口，就算是我们接受你了。”阿依把手撑在膝盖上，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红衣红发红眼眸的剑士。

  缘一看着手里的葫芦，想了想，将它系在了腰带上：“尚且在护卫任务之中，不可饮酒，还请谅解。”

  而后，便像是一尊不会开口的石像一般，安安静静地站在金凤的身后，不再移动了。

  金凤扭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赞赏的笑容。

  ——好大的社交进步呢，努力学也是能学会的呀，继国君。

  阿依的眉头皱了起来，将目光转向眼前的“小少爷”。

  金凤笑道：“我很满意光目君这么有责任感哦，我之前也说过，如果不行的话，我会另想办法，然后把你们部族的生意从我和我家族的预备选择里踢出去。”

  ——眼前的小少爷明明在笑，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压迫感十足。

  阿依当然知道，哪怕是在町人之中，想要雇佣眼前这个红衣剑士这样的护卫，那是需要相当财力的，而只带一个护卫，便从遥远的苦兀来到这里，眼前这个小少爷的出身可谓相当富贵了。

  阿依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上的酒盏：“那就一言为定了。”

  他给自己和眼前的小少爷都满上了一杯猴子酒：“干。”

  金凤捧起酒盏：“合作愉快。”她一连喝了两杯，脸上现在已经有些醺红了，要不是有面具遮着，多少有些失态。

  阿依他们的村庄并不小，除了围在村庄外的防御工事之外，村庄里面坐落着大大小小的茅草屋，看上去像是披着蓑衣的巨人蹲在地上一般。

  阿依一路走在村子的主干道上，时不时有人满脸堆笑地和他打招呼。

  “首领！”

  “首领好呀！”

  这些用热情和微笑和阿依打招呼的人，同样在收敛的笑容之后，用异样的眼色看着继国缘一，以及他身边的金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恶意。

  缘一在进入村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正当空的太阳，随后默默拉近了和走在前面的金凤的距离。

  阿依对着金凤笑道：“我们这里有为客人准备的空屋子，小少爷可以去那里休息。”

  金凤则问道：“我能先去看看希塔吗？”

  阿依露出了难色：“这孩子闹肚子呢，怕是气味挺难闻的。”

  金凤摇摇头：“没关系，我稍稍在门口确定一下她没事就好。”

  阿依点点头：“那我带小少爷去吧。”

  言罢，他又瞥了一眼继国缘一：“但是我们的房屋矮小，小少爷走进去都有些拥挤，更别说他了。”

  金凤道：“我明白的，光目君会等在外面。”

  缘一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上的剑柄捏地更紧了一些。

  希塔暂时住在舅舅家，因为是部族首领的关系，阿依的房子稍稍比其他的小屋要大一些，但进门依然需要金凤低头，这样矮小的房屋也是为了冬天一家人挤在一起更能保暖而设计的。

  希塔看到金凤进来，立刻叫到：“辉夜。”

  金凤笑道：“哎呀，看上去还是很精神的嘛。”

  希塔还要说什么，坐在她边上的雷坦诺雅立刻紧紧捏住了她的手。

  小丫头看到姐姐眼里的警告。

  ——如果得不到这个“花簪的主人”，山神大人会把他们全家都吃掉的。

  但如果山神大人成功吃掉了他们，她就会变得更强大，村子就会更安全。

  所以——

  希塔，不许开口。

  什么都不许说。

  什么都不许表现出来。

  希塔低下头，咬紧了嘴唇，把身体翻了过去，背对着金凤。

  雷坦诺雅勉强笑道：“她吃坏肚子了，正在休息呢，小少爷还是请先去为您准备的住所吧。关于向导的事情，我们还得准备去湿地需要带的驱虫药和特制的鞋子。”

  金凤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门，只是出门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恰好看到继国缘一也同样看着她。

  金凤轻轻眨了眨眼。

  有面具挡着，别人看不见，但是他可以。

  ——这个村子，不对劲。

  虽然四处萦绕着紫藤花的气息，地上也有刚刚被打扫过的痕迹。

  但——

  金凤看到缘一的手一直捏紧着日轮刀的刀柄，一副随时蓄势待发的样子。

  “不用太紧张，光目君。”她笑道，“希塔没事哦，只是需要休息。”她将手轻轻盖在他握着日轮刀的手上，然后才慢慢感受到那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

  他们准备的小房子对缘一来说有些拥挤，不过盘腿坐下之后尚且还算能容身。金凤将自己的身体稍稍远离了一些，问道：“是有那个吗？”

  缘一点了点头。

  灼灼的烈日之下，鬼的气息几乎全部被焚烧殆尽，村子里的土也重新翻过，但村子里却残留着很浓重的人血气味。

  这里，死过很多人。

  ——对于金凤来说，“人”和“鬼”都是一样的。

  “那就等到晚上吧。”金凤道。

  她摘下面具，稍稍自己透了口气：“上头了。”

  缘一扭过头去，看到她的脸上浮着一抹八重樱般的醺红，下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

  金凤早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古怪沉默，打了个哈欠：“我努力下……不要因为醉酒睡着——”一边嘟囔着努力，一边靠着屋子的支柱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猛地抖了一下，眨了眨眼，长出一口气。

  不行不行，不能睡，打起精神来，汪金凤。

  一边的继国缘一只是安静看着她在那天人交战，只有日轮耳饰无风自动的细微轻晃昭示着他的动作。

  他将酒葫芦放在了距离两人最远的位置，便不再去管它了。

  在另一边的草屋里，阿依皱着眉头，心里的不安节节攀升。

  那个武士一口也不肯喝的酒里，下了能让人肠穿肚烂的剧毒。

  这个计划失败了。

  ——不要担心，之前也已经伏击过很多剑士了，其中也有体型虽然比不上他，但是武艺却非常高强的武士。

  只要，只要在战斗的时候，装作害怕的样子，躲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挡在自己面前。

  ——只要、只要……

  阿依的脸上扭曲出了一个满是泪痕的神情。

  只要丢掉自己的良心就好了。

  山神能从凶狠的武士手里，保护住村子，那些每夜都会出现在篝火堆里的武士尸体，就是他做出了“正确”选择的证明。

  没有什么，比保护部族更加重要了。

  ——如果一定要有人承担利用他人善良的罪孽的话，就让他一个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