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雪国（二）

  奔跑。

  ——迈开双腿，竭尽全力地奔跑。

  身后跟着嬉笑声、嗔怒声、哀嚎声，成人形的、不成人形的，皆追逐在后。

  ——女尸六具、男尸十七具、童尸八具。

  不成人形者，比比皆是。

  胸口像被压着千斤巨石，只能在心底拼命的呐喊——醒过来，快醒过来……

  金凤顶着一头的冷汗猛然睁开眼，喉咙还残留着那种凉凉的窒息感，她几乎是挣扎着从床铺里爬出来，声带嘶哑着、狼狈无比地呼唤出了那个名字：

  “继国缘一！继国缘一！”

  好害怕——

  好害怕——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能保住铺子。

  如果自己和其他犹豫不决的族人一样，舍不得那拼了命才保住的一点点家产。

  如果自己在来到东瀛的路上，有一丝丝放松对“人”的防备。

  如果、如果——

  少女颤抖不止，浑身发寒的身体紧紧靠在格子门上，战栗着的手指抓破糊在格子门上的窗户纸。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从门外传来的声音。

  “我在。”

  少女的身体猛地激灵了一下，战栗不止的身躯缓缓地平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从眼眶里滚落的两滴眼泪。

  抓破窗户纸的手松弛了下来，金凤喘息着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像是感受到门内那惊惧不已的人正在慢慢放松自己，门外的人又轻声补了一句：“我一直在。”

  金凤长长出了一口气。

  “在就好。”她垂下眼，轻声呢喃了一句。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钻回自己的被窝里，而是伸手把被子拉了过来，随便给自己打了个卷，就靠着门又安安静静闭上了眼睛。

  等到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格子门照射到金凤的身上的时候，她才有些迷迷糊糊地从被子卷里钻出来，拉开门，糊里糊涂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失态了。

  在迷瞪着一双没睡好的眼睛，疲惫不堪地喝着粥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算了，就这样吧，失态也是没办法的”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

  用完早饭之后，在听闻了一山之隔村子的惨剧之后，侍从的眉头深深皱在了一起：“据我所知，那应该是一个虾夷人的村庄……最近也有武家想要向北征伐的说法，女公子一定要避开他们才是。”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又对着金凤补充道：“女公子想看的仙鹤，必须继续北再走一些，那里几乎都是虾夷村庄，虽然也有一部分虾夷人因为互市而掌握了和语，但大多数人是不通语言的……”

  他将目光落在继国缘一的身上：“日柱大人此次的任务目标也在那个方向。”

  在继国缘一来之前，也曾有剑士来这里执行任务，但是这些人几乎全都是一去不返，才有了现在鬼杀队方面派遣“柱”级剑士前来支援的情况。

  “你说……几乎？”金凤抓住了他话语中的用词。

  “有一个受着重伤回来了，只来得及说‘小心’两个字，就断气了。”侍从如是回答道，“我们检查了他身上的伤痕，并不完全都是‘鬼’造成的。”

  金凤：……

  “也就是说，也许存在有人和鬼勾结，欺骗剑士，对其设伏的情况吗？”她问道。

  侍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比起一边的日柱大人，这位女公子反而更加的好沟通，只需要将情况摆在她的面前，她就能根据自己的常识和理解推断出可能的情况。

  对比之下……日柱大人实在是太过不善言辞了。

  “但想要到达能观察仙鹤的湿地，虾夷向导是必不可少的吧。”金凤道。

  侍从点了点头。

  金凤思考了一会，道：“这么说的话，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侍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羞惭的神色来：“因为最近武家北上的一些行径，虾夷人的村庄对来自本州的和人，尤其是佩剑的剑士们非常排斥和恐惧，连带着我们这些人靠近过去也会被驱赶，导致我们这边的调查一直难以推进，这样下去也会拖累日柱大人执行任务。”

  缘一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无妨。”

  金凤：……

  好了，又开始了，继国缘一特有的直来直去，完全不管别人想法的交流方式。

  侍从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一阵让人胃疼的压迫感：“话倒也不是这样说，因为这个任务已经损失了好几个甲级剑士了，虽然我们都知道日柱大人很强大，但若是没有做好后勤和调查工作就让日柱大人前往的话，可能会招致一些不必要的损失。”

  金凤看着眼前愁眉苦脸，面有惭色的侍从，微笑着点点头：“我愿意去，我对虾夷风物也很感兴趣，我是明人，他们对我的抵触应该不会对武士那么大，我可以装作是明过来的工匠商贩来接近他们。毕竟再怎么抵触和恐惧，平时还是需要互市来交换生活必须的物资吧。”

  侍从点点头：“而且，女公子也可以趁此机会，判断对方适不适合信任，是否可以当做前往湿地的向导。”

  缘一坐在一旁，凝视着和侍从交流自己需要准备什么的金凤，手轻轻搭在了自己腰间的日轮刀上。

  待到金凤换好行脚商的男装，缘一已经在藤之家的门口等待着她了。

  前往互市地点所在的集市需要路过昨天埋葬尸体的村庄，当金凤跟缘一走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多了一群人，看身上的穿着却并非虾夷人，有个正在指挥其他人拉塌被烧坏房屋的领头人，似乎颇有地位，头上剃着个月代头。

  金凤思忖了一会，主动上前，压低了嗓音假笑道：“很忙碌呀。在下是路过的生意人，能讨口水喝吗？”

  领头人看到背着箱子，戴着狐狸面具的金凤，立刻“哦~”了一声：“是本州来的商人吗？真是不巧，我们现在这也没有水给你。”虽然在跟金凤说话，他的眼神却一直落在一边配着刀的继国缘一身上。

  金凤道：“这位是我的护卫，光目君。”

  “哦呀，原来是护卫大人。”里长搓着手笑道，“在下是这里里长，正在清理虾夷人的村庄呢。”

  “清理村庄？”金凤明知故问了一句。

  “对啊，清理村庄，然后重新建好屋子，把一部分人迁居到这里……”里长笑道，“您要是做生意的话，就来早了，不过可以去那边的互市碰碰运气，那帮虾夷人虽然野蛮，但是那边的皮毛实在是好物件。”

  金凤又笑着和里正虚与委蛇了几句，装出一副对虾夷皮毛很感兴趣的样子来：“真是太感谢您了，如果不是知道这些信息的话，说不定就会错过互市呢。”

  里长则露出了一个“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的爽朗笑容：“不过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先我们一步，把这蛮村里的人都拉去埋了，也算是给我们省去了不少麻烦，遇到的话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们了。”那群武士大人和小兵都是管杀不管埋的主，可给他们造成了不少困扰呢。

  不过这地方整理过以后，就又有可以种植水稻和大豆的土地了，真是大好事。

  缘一的手捏在刀鞘上，虽然在听人说话，头却微微向后侧过一些，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光目君，我们要继续往互市的方向走了哦。”金凤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才将视线重新落在了金凤的身上，点了点头：“嗯。”

  金凤向里长道别，向着集市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仰起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缘一回答她的声音像是要被春风吹散一样朦胧：“有人跟着。”

  金凤点点头：“嗯……不过我问的是你怎么了哦。”

  缘一沉默，过了一会才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是……感觉好像……听到了风在悲鸣。

  明明所有在“清理”那个村庄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的心却紧紧地揪在一起。

  金凤扬起脸，看着他。

  ——对于她来说，这其实是个显而易见的逻辑。

  武士们北上，杀掉原住民，夺走他们的土地，然后将农民搬迁过去，耕种能养活自己的粮食。

  继国缘一加入鬼杀队之前的生活环境单纯得让她觉得不可思议，把他丢到这样的情况里，一时难以接受实在是太正常了。

  她想了想：“难受的话，吃颗糖吧。”

  缘一摇了摇头。

  就在那一瞬间，他向左跨出一步，将金凤挡在自己身后，手中的刀鞘发出一声碰撞的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打落。

  而在下一秒，因他向前踏出一步而随意踢起的石子被他握在手里，对着一处不算茂密的树丛弹了出去。

  随着一声“呀！”，一个身影从灌木丛里栽了出来。

  大概是缘一收着力的缘故，对方并没有受什么伤，反而爬起来，继续用手上的箭矢对着将金凤挡在身后，如同壁垒一般的继国缘一。

  “和人武士——”穿着土布粗衣的少年脸上露出了一个野兽一样的神情。

  ——“把村子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