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雪国（三）

  然而小孩子绵软无力的箭矢并不能对继国缘一造成任何威胁，甚至只有一瞬间，就被他轻易击晕了过去。

  金凤看着扭过头来，安静等待她示下的缘一，有些生气的挑起眉毛：“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不用问我的想法。”

  把这个孩子丢在这里，他搞不好会被那些正在整理村庄的农民发现，虽然会说东瀛语，但是他说的不是很熟练，身上也穿着同和人风格大相径庭的服饰，一看就知道是虾夷的孩子。

  缘一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是女孩子。”

  而且年纪很小，最多也就只有十岁的样子。

  金凤：……

  “早说啊。”她嘟嘟囔囔小跑到已经昏过去的虾夷少女身边，检查了一下，发现她的嘴唇干裂，似乎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进食水了。

  她将少女一把打横抱起来，大概是因为年纪小又吃得不是很好的关系，她轻地像一筐刚刚成熟的栗子。

  因为不能向一般人暴露藤之家的位置，金凤抱着小姑娘和继国缘一一起往山林深处走去，暂且找到了一处比较平整的溪边做修整。

  “我把她绑起来了，没事的，你去溪边捉几条鱼来吧，我给她喝点水。”金凤指示缘一道，后者犹豫了一会，看了一眼还昏睡着的虾夷少女，还是按照金凤的要求往水边去了。

  金凤摘下了自己的面具，放在一边。

  金凤要支开他当然是有理由的，毕竟眼前这个小野兽一样的小姑娘对“和人武士”这个身份非常的憎恨，她把被绑着手的小姑娘的脑袋用自己的腿垫着，稍稍给她喂了一些装在竹筒里烧过的凉水。

  像是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喝水了，竹筒一到嘴边，小姑娘立刻本能的就有动作。

  她睁开眼，看到头顶上俯着一双温柔的眼睛，那颜色就像是阿爸在溪水里捡到的茶褐色的水晶一样闪闪发亮。

  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小姑娘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奋力想要挣扎从金凤的怀里跳出去，然后去捡起被放在另一边的弓箭。

  金凤稍稍一用力，就把她按住了：“再喝两口吧。”

  虾夷小姑娘像只小雀一样在她怀里瑟瑟发抖，过了好一会才接受了自己手脚都被绑起来的现实，满脸不忿，也不说话，咬着嘴唇瞪着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从衣着来看，她应该就是刚刚那个武士身边的小少爷。

  但是只要摘下面具，即使是孩子也能一眼看出来，这个“小少爷”其实是个女人。

  金凤笑道：“你可以放松一些，我不是和人。”

  听到金凤这样说，小姑娘的身子抖了一下，有些疑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经过长久的凝视，她才小声道：“好像是不一样……”

  就是、就是那种，明明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是仔细看她的话，就能在长久的凝视之后，意识到她和“和人”是几乎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但、但你身边跟着和人武士对吧！那个总是和人了对吧！”小姑娘反问。

  那个和人武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速度比从山坡上冲下来的熊都要快，简直就是怪物。

  “不是武士是护卫哦。”金凤指了指边上的箱子，“如你所见，我是个商贩，我需要一个很强的护卫才能保护我。”

  “我不管，什么护卫武士的，他拿着刀，他一定也是来杀我们的！”小姑娘猛地站起来，像是想要逃离金凤一样，但因为双脚被绑着，她一下子站立不稳，整个人想着树根后面栽去，眼看就要头着地，小丫头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从后面被人揪着衣领拎住了，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高大和人武士，一只手拎着被串起来的几条春鲑鱼，另一只手轻易把她整个人都提得双脚立地了。

  “啊，光目君，不可以这样粗暴哦。”金凤扶着树，站在凸起的虬结的老树根上看着两人。

  她刚刚完全没有听到继国缘一回来的声音，然后才猛然回想起来他平时被自己发现踪迹都是他故意加重脚步、弄出声音之后。

  ——啊，真是有点神出鬼没了啊，这家伙。

  缘一将小孩放下来，对着金凤道：“处理好了。我去生火。”

  金凤点点头。

  却发现缘一将目前还不知道名字的小孩放在轻轻放在地上之后，对着孩子郑重的说了一句：“没有想杀你。”

  虾夷少女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被吓到了一样，又有些胃疼的表情。

  金凤：……唉，对嘞，就是这个表情，我当初也经常这样的，习惯就好了。

  这大概就是自己淋过雨，所以看别人也露出这表情来就又理解又幸灾乐祸吧。

  缘一走到一边，熟练在挖好的土坑里生火，将春鲑鱼擦上盐，放在火上炙烤起来，没有一会，便冒出了让人忍不住想吞咽口水的香气。

  金凤虽然不松开小孩，但是还是将一支鲑鱼交到了她的手上：“吃吧，好几天没吃饭了对吧。你是那个村子的人吗？你叫什么名字？”

  这么说着，自己先咬了一口鲑鱼：“光目君，手艺变好了哦。”她笑着对坐在一边的继国缘一夸奖道。沉默的护卫将虾夷少女的弓箭、匕首放在自己身体一侧，将人和武器隔离开来。

  缘一点点头，安静地消灭起了自己的那一份。

  手里拿着烤春鲑鱼的虾夷少女垂眸，最后恨恨地咬了一口春鲑鱼，把自己烫了一下。

  到了现在这个份上，也能看出眼前两个人对自己都没有恶意了，她的态度也稍稍松弛了下来。

  “我不是那个村子的人。”她说道，“我的村子，半个月前和他们一样……只有我跑出来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少女那双比东瀛人更加凹陷的眼窝里蓄满了泪水。

  金凤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先吃饱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呀。”

  虾夷少女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异国女人，只觉得她说的话和自己的阿妈好像，愣了一会之后，她才抬起手肘，用脏兮兮的衣服擦了擦眼泪，一口一口，努力往嘴里塞着渐渐冷掉的鲑鱼。

  “难吃。”在吃掉了一整条鱼之后，倔强的小丫头才露出了一个狼崽呲牙一样的神情。

  正在收拾东西、扑灭火堆的缘一：……

  金凤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轻笑出了声：“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小丫头却没有回答她，反而用一个野性难驯的态度反问道：“你不是和人，那你是什么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感觉的人。”

  金凤倒也不生气，大概是和继国缘一待在一起久了，她的耐心也给磨炼出来了，笑道：“我是明人，是从大海的另外一边来到这里的。”

  小丫头眨了一下眼，突然露出了一个听懂了的表情：“……你的村子，也没了吗？”

  金凤被孩童的话语意外触动了一下，垂眸浅笑：“嗯，也没了。”

  小丫头低下头，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半天才回答道：“我叫……”她用嘴唇和嗓子发出了一个音节来——“希塔”。

  这应该是她所在的部族的语言，金凤沉思了一会，笑道：“是什么意思呢？”

  大概很少有人在问她名字的时候，还会问一句什么意思，希塔的表情有些讶异，又似乎有些惊喜。

  ——眼前女人，确实和“和人”们不一样。

  和人们……只会在自己报上名字之后，用鄙夷的、看野人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是白桦树的树皮的意思。”希塔回答道，“你呢？明人商贩，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辉夜吧。”金凤笑道。

  希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露骨嫌弃的表情：“是假名吧？”

  “嗯，是假名哦。”金凤拿起边上的半面稻荷面具重新戴上，“你要把我当成狐狸变得我也没什么意见呢。”

  “不要在森林里说这种话啊，会触怒希透恩卡姆依——啊，也就是狐神的。”希塔嘟嘟囔囔，努力想要撕扯掉绑着自己的绳子，肚子却又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金凤看着她这样，笑道：“我和光目君要去互市的地方，想在那里招一个可以带我去看鹤的向导，正好也能带你过去，看看能不能给你找个同族的家庭收养。这样可以吗？”

  希塔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之后，像是这才终于相信了眼前这个“连真名都不愿意告诉”的狐狸面具的善意一样，她的语气终于软弱了下来，道：“我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已经快饿死了，再给我一点吃的干粮吧，鱼是不顶饱的。”

  金凤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饭团给她，希塔也不奢求金凤解开她，捧着饭团就大口咬起来，几乎把自己噎到。

  金凤拍了拍她的背：“慢点吃，没有人跟你抢。”希塔看上去真的已经饿了很久了。

  “也正是难为你了，这么大的孩子饿了这么长时间，一般人死了都有可能，居然还有力气拉弓。”

  希塔没有立刻回答她，一边用力嚼饭团，一边抻着脖子：“我有捉虫子吃……要是真的不吃不喝，才会死掉。”

  缘一站在边上，一言不发得看着努力进食的希塔。

  金凤抬起脸来，恰好看见他的日轮耳饰随着风轻轻晃动，面具遮住了他的脸，让他原本就不太表露的神情变得更加模糊。

  ——啊。

  金凤的眼睛缓缓张大。

  ——鹤姬夫人曾经告诉过自己，眼前这个人，有过整整十天不吃不喝，如同人偶坏掉了一般，不曾移动分毫的经历。

  那个时候，他不是“活着”。

  他是想死却没能死掉。

  只是因为，他受到了异于常人的、仿佛神明赐予般的“祝福”。

  ——好可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