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雪国（一）

  新的藤之家负责后勤补给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妇，除了在藤之家工作之外，两人还是附近神社神官家族的分家，需要时不时去神社帮忙打扫。

  不过即使如此，两人也从来没有怠慢过藤之家的后勤工作。

  因为越是靠近北方，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撞上往北进发的军阀的概率越大，金凤不得不应对一些可能的突发状况早做打算。

  她打开老婆婆送上的手箱，里面放着两个狐狸面具，东西送到之后，藤之家的婆婆便对着金凤和坐在她身后的继国缘一行了一礼，退出格子门外，拉上门离开了。

  金凤将其中一个较大一些的面具推到了缘一的眼前：“吸取上一次的教训，你这张脸也挺容易招来麻烦的。”她指的是上一次拜托他假扮自己，却忽略了他是双生子，如果碰到见过他兄长的人很容易认出来。

  “而且……暂时也不能在外称呼你为继国君了……得想个假名才行。”金凤把玩着手里的半面稻荷面具，若有所思地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但我不通文墨，想不出合适的假名。”

  七岁之前跟着母亲学习经文，七岁离开家之后，就几乎没有机会接触纸笔了。武家交流的措辞已经生疏到不努力回想就想不起来，再握笔写字也是加入鬼杀队之后。

  他也知道自己字迹生疏幼稚，宛如孩童。

  金凤侧眸看着他，思忖了一会之后，笑道：“我叫你光目，怎么样？”

  缘一没有回答，似乎是在某些久远的记忆里搜寻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到底出自哪卷经文。

  “是地藏菩萨的前世的名字哦。虽然是女名，但我觉得很合适。”金凤看他这样沉默思考的模样，就出言告诉了他自己的想法。

  看到缘一还在用那双没什么高光的眼睛安静看着自己，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把手伸出来。”

  缘一将右手手掌伸到她的面前，金凤抬起手，缓缓呼吸，在他掌心一笔一划，轻柔缓慢地写下了他名讳中的那个“缘”字：“我不知道是不是文化差异……”

  她一边写，一边思考，尽量用温柔婉约的姿态解释着：“你的名字是作为佛教徒的母亲取的，寓意是希望你能重视人和人之间的相遇的缘分，对吧？”

  缘一没有回答她，只是垂眸安静看着那只在他掌心写字的手。

  “缘是稍纵即逝之物。”金凤将他的手掌推拢，让他将那个字握在掌心，“要有能看着它的，明亮的眼睛，才能抓在手心里。”

  “能抓在手心里的，才能叫‘分’——也就是代表相遇却稍纵即逝的‘缘’之后，代表情谊和联系的‘分’。”

  ——有缘无分，可不是什么好词哦。

  金凤松开手，然后抬起脸，看着神情有些呆呆的缘一，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光目君？”

  “嗯？”被称呼假名的人下意识应了一声。

  他的反应实在是太有趣了，以至于金凤玩心大起。

  “光目。”

  “……嗯。”

  “光目君？”

  缘一：……

  像是终于被逗得受不了了，朴实诚恳的老黄牛终于发出了一声叹息：“我知道了。”

  发出这样的叹息声，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破天荒头一遭，大约是平时也不会有人这样耍弄他的缘故。

  金凤跟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一样乐不可支，掩着嘴唇笑得停不下来，自顾自得笑了一会，才发现眼前人似乎又在发呆。

  于是她道：“好了，明天继续赶路吧，你叫我‘公子’就好，就这样决定了。还请早点回去歇息吧。”

  缘一这才拿起边上的日轮刀，起身告退。

  北上旅程的第七天，却出了意外状况。

  缘一照常背负着金凤飞奔的时候，却在半路暂停了脚步。

  金凤问道：“怎么了？”

  缘一将她放了下来，将手搭在了日轮刀上，并且把金凤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尸臭。”

  死亡的味道。

  顺着吹来的风，他握着刀的手慢慢松开：“没有活人。”

  金凤心里有些慌张：“没有人的话，赶快去看看吧。”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鹤姬给他们二人准备的行进路线只有在快靠近目的地的时候，才会有一些虾夷人的村庄零散分布，原本应该是在附近的藤之家找到向导之后，才继续往目的地前行的，但是当他们来到藤之家所在位置附近的时候，却发现一个仅有一山之隔的村子几乎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焦土。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作呕的烤肉味和尸臭。

  金凤自诩自己也算是见过一些修罗场面了，只是眼前这个村子的样子却依旧让她觉得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男人的尸体被绑在柱子上砍成两半，有些尸体已经几乎不成人形。一些房屋被烧毁坍塌，还有一些烧到一半，被雨浇灭，土地上泥水混合着血水，哀告着无人入殓的尸首那痛绝人寰的控诉。

  缘一低着头，捏着日轮刀刀鞘的手绷起青筋。

  ——不是鬼。

  是“人”。

  突然，金凤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往最近的完整屋子里跑去，缘一下意识地跟上。金凤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努力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屋子里的场面：“不要过来。”

  缘一的脚步刹住了。

  “这里交给我。”金凤依然努力用自己的身子挡着屋子里的景象，“连你也看到的话，对她们来说太没有尊严了。”

  缘一捏着刀鞘的手松开，过了一会，才想到自己应该做什么：“我去挖墓坑。”

  金凤侧身，对着他点点头：“太阳下山之前应该能做完。”

  等到二人将所有的尸体都安葬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缘一看着眼前即使用土布做了简单防护，身上都沾满了脏污的金凤，轻声道：“我背你。”

  金凤则有些诧异：“你不累吗？”明明都是他负责在挖墓坑，自己光是给已经僵硬的尸体套上蔽体的遮蔽物，把他们搬到墓坑里就已经快累到脱力了。

  缘一摇摇头：“天快黑了。”要尽快赶到藤之家才行。

  金凤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脏污的袖子，然后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缘一，虽然他身上也不干净，都是混着血味的污泥，但是……她有点不太想用这双脏兮兮的手去搂住他的脖子。

  在她犹豫的档口，缘一已经走到她的前面，背对着她习惯成自然般的单膝蹲下了。

  似乎他永远会这样等着，直到她愿意放下心里的芥蒂。

  金凤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抱紧对不对？”

  接下来估计会跑的很快。

  “嗯。”缘一背对着她点了点头。

  金凤弯腰抱紧了他的脖子，伏在了他的背上。

  ——他真的有很多神奇的地方，长时间的不眠不休，似乎也不能让他疲惫，即使已经做了很多事情，也不见他的精力有所衰减，就好像身上有着某种让他永远不会衰败的祝福一样。

  一山之隔的藤之家侍从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吓了一跳：“日、日柱大人，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金凤道：“详细情况稍后在做解释，有可以洗澡的地方吗？”

  侍从道：“我们这个藤之家的后面有温泉，女公子和日柱大人可以在那边沐浴，我去为两位准备换洗的衣物。”

  金凤：“啊——啊，等一下，难道就没有室内的——”

  侍从已经跑掉了。

  答案是还真就没有室内的温泉。

  因为这里已经是产屋敷家属下的藤之家最靠近北边的位置，从建立开始就没有女性的剑士来到这里，所以藤之家对附近温泉的处理态度就是简单围了一个两人多高的篱笆圈地，把山上的猴子给驱逐在外。

  连负责这个据点的藤之家侍女都是因为金凤要来，才草草从外面的村庄以高价临时雇佣了一个仆妇来。

  缘一原本是打算让金凤先去洗净身体，而后自己再处理自己身上的气味的，但金凤知道尸臭到底是不洁之物，不能长久接触，即使是体质上似乎有很多异于常人之处的继国缘一，她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他这样长久的接触着污秽、等候在外。

  无奈之下，藤之家的侍从只好在两处温泉之间拉起了帘幕，才让金凤勉强接受了这种解决方式。

  ——虽然，大概对缘一来说一点用也没有。

  藤之家的温泉是硫磺温泉，很好的洗去了金凤身上沾染着的脏污，藤之家的侍女在外面递进来一些蒸馏酒：“泡过温泉之后，用蒸馏酒和口碱擦拭肌肤，再用水洗净就可以了。”

  “多谢。”金凤道。

  仆妇在上来工作前，曾被侍从告知只需要照顾眼前这个女公子即可，其他人的事情不需要她管，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看眼前这个少女。

  ——这就是中州藩国来的美人吗？她之所以被选上来照顾这位女公子，也是因为她有过在流放贵族家中工作的经验。要她来说，那一家的小姐都比不上眼前这位女公子美丽。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身边还只跟了一个侍卫，难道……

  金凤将自己身上的味道基本上洗刷干净了，才走出温泉浴场，正好迎面撞上从另一面绕出来的继国缘一，因为泡澡的关系，他把日轮耳饰摘了下来，放在手上的小木盆里，身穿棣棠色的浴衣，肩上松松搭着柔雾粉的羽织，长发随意在脑后挽起来，插着一根固定用的木簪。

  后者停下脚步，垂眸安静等着她先走。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泡过温泉的关系，金凤只觉得自己心头和脸颊都有些发热，遂白了眼前的呆头鹅一眼，转身走掉了。

  缘一：……

  他松弛下肩膀，抬起头来望着落下清辉的满月。

  ——略带着清冽气味的山风里，并没有传来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