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坠入凡间

  缘一下午来到工坊的时候，正好看到金凤对着插花土陶瓶歪着脑袋。

  一个土陶瓶里，不知名的杂色野花簇拥着一枝野山樱，虽然有些乱却蓬勃可爱。大概是因为颜色配不上，金凤把泷采来的蓝色野花另外插瓶。

  “这颜色和花型太霸道了，远看很扎眼，但和其他花配不上……不过还是第一次看到石蒜是这种颜色。”

  “石蒜？”缘一在门口问了一句。

  “石蒜啊。你看这个花型，确实是石蒜吧。”可惜泷阁下下手太黑了，溪边一共就这么几朵，全薅下来了。

  金凤让开身，让缘一看到自己身前的野花。

  “彼岸花吗？”他上前，看着因为花型和颜色太过霸道而被金凤单独插瓶的花道。

  “你们这管石蒜叫彼岸花吗？”金凤诧异，“嗯……也对哦，这边我好像只在墓地看到过红色的……”

  算啦，虽然晦气，但看在漂亮、颜色又罕见的份上，允许它在工坊过夜吧。

  思忖了一会，金凤决定把这漂亮的花丢在一边不去管它了，她对着缘一招手道：“你过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缘一跟着她走到工坊后门，放着绘画案几的木廊上，金凤拿起一张宣纸，上面画着两只舒展羽翼，交颈依偎的仙鹤，喙一前一后，共同衔着一串朱果。

  “这是我给公主制作的订婚礼物，朱果我打算用红竹石来制作。”

  “寓意……比翼连理，硕果累累。”

  “感觉怎么样？”金凤把画稿稍稍向下移了一些，露出那双褐水晶一样闪闪发亮的眼睛眨了眨。

  缘一认真道：“很美丽。”

  金凤的眼眸微微垂了下去，似乎对这个答案有所不满。

  “但……似乎欠缺了什么。”缘一在她面前跪坐下，看着她，如实将自己的感受和盘托出。

  “是生命力哦。”金凤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满意笑容，“我没有亲眼见过仙鹤，所以不管怎么样，设计稿图也好，上手制造模具也好，都差那么一点意思。”

  缘一安静地等着她下一步的发号施令，却见金凤瞥了他一眼：“你有什么看法吗？”

  没有想到她会问自己，缘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金凤哑然失笑，伸出手戳了他的额头一下：“你就是个蛤蟆，一戳一蹦跶。”

  缘一沉默了一会，平静道：“我是个愚笨的人，不能及时明白女公子的喜怒哀乐、心中所想。”

  金凤看着他这么正儿八经的样子，反而被逗笑了：“嗯……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送你糖果，其实是怀着走捷径的小心思的——吃了我的糖，就不许对我还嘴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缘一只是点点头：“我明白。”

  金凤看着他：“那你现在，绞尽脑汁，用你那‘愚笨’的脑袋想想看，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做什么？”

  缘一垂眸，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女公子，是否想要北上去寻找仙鹤的踪迹？”

  然后，他看到那个总是露出狐狸笑容的少女，耸着肩膀笑出了声：“嗯嗯~孺子可教也。”

  这段时间也足够刀匠们完成战斗人偶的制造了。

  最好趁着这段时间，也稍稍收集一些关于仙鹤生活地区的信息，不管做什么事情，虽然心意动了，但是总是要先做好各种准备才行。

  有备才能无患嘛。

  “陛下给了我一年的工期，我先完成作为及笄礼的累丝金花珍珠簪，然后再北上。”金凤撑着身子，用一种充满期待的声音说道，“真正的仙鹤是什么样子的呢？一定比画上更美吧？”

  缘一也没有见过活着仙鹤。

  年幼的时候，他曾经偷偷看到过大名赐下的织锦上有这种羽毛雪白，仿佛穿着白无垢一般，清丽出尘的鸟儿。

  白无垢……

  金凤转过脸来，恰好对上缘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她挑眉：“为了早点完成累丝花簪……你要来帮我。对了，刀匠们的图谱完成了吗？要是没完成的话，还是优先刀匠们的工作哦。”

  缘一点点头：“已经完成了。”

  “那你就来帮我吧。”金凤骄傲昂起下巴，“我思来又想去，还是觉得杀死鬼王这种事好像有那么一点遥遥无期，总之你先学起来……我不管，不许拒绝我。想反驳就把糖吃了。”

  缘一：……

  他看着少女那副不容反驳的样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需要我做什么？”

  “还是一样的，准备金丝……但这一次比之前要更细，更需要技巧，有信心吗？”似乎是对他没有拒绝自己，而是顺从的表示愿意跟着她学习，金凤笑着往他这边稍稍挪了一些，“把手伸出来。”

  缘一伸出手。

  金凤看着他布满粗糙老茧的掌心：“你的手比一般人要大一些，手指骨节也偏大，做细巧的活可能会有些困难……”但是她又想起这个人第一次上手就能将金丝均匀、完美的拉制出来，又不太确定了。

  “但是你的话，嗯，不确定，先上手吧。”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像是孩童因为好奇触碰灯芯那样，小心地在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又触电一样缩回手，“一般来说这种厚老茧会影响触碰金丝时的触感。”

  她对着缘一张开了自己的双手：“你能看透的话，反而很方便，我这双手老茧的厚度是刚刚好的，既不会那么容易被细金丝刺穿，又能在编织和錾刻的时候清晰感受到金器的厚薄、弧度……”

  ——这双从来不肯让自己从她手里直接交接东西的手。

  ——这双轻轻触碰一下他的指尖，就要像是被火灼痛了一样马上收回的手。

  曾怀着羞涩和犹豫，全然递到别人的掌心去。

  金凤把手伸到缘一的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

  缘一摇摇头：“是不足挂齿之事。”

  金凤站起来：“那就别发呆了，跟我走吧。比起比翼的鹤，花簪就好做多了。”

  继国缘一目送着她进入工坊，而后才站起来跟上。

  春日正好，风光融融。

  泷从刀匠村取到新的日轮刀之后，先行回到鬼杀队的屯所，毕竟水之呼吸作为最适合一般剑士学习的呼吸法，在继国缘一不在，或者分身乏术，无法一个个指导所有剑士的时候，他也会承担起训练剑士的职责。

  泷是知道自己的资质在所有的柱中偏低这件事的，对于继国缘一这个人，他的心态其实非常的复杂。

  感谢他如此倾囊相授，没有丝毫藏私。

  嫉妒他这世上居然有这样得天独厚之人。

  讨厌他不通人情世故，总是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惧怕他……看上去那样不像“人”。

  虽然主公很怜爱他，但主公平等的怜爱所有人。

  不过这一次回到屯所，最让他惊讶的事情是……炼狱这家伙，居然在家里的安排下和其他下级武士家里的姑娘相亲了，虽然没成，但是还是很……让人惊讶。

  “哎呀，有的人，开开心心跑去和某个女人假结婚，结果回来就跟别的女人相亲吗？”泷盘腿坐在廊上，一边喝着茶，一边调侃身边的炼狱，“炼狱大人是不是太薄情了一点？”

  炼狱正色指责道：“那次是女公子给我复出的机会，我非常感谢，并且尊敬着她的勇敢和聪慧。还请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来破坏女公子的名誉。”

  泷本来想尖酸刻薄地调侃一句“整天和继国缘一黏在一起，她难道还有什么名誉可言”，但是一想到那双褐水晶色，清冽又威严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啊，你说得对。”

  “但是……我还以为你喜欢她啊。”泷促狭道。

  炼狱叹了口气：“我很尊敬女公子的。”

  她是那种……第一眼看到她的人，会被她的美貌所吸引。

  但因为她的美貌而靠过去的人，会有很大一部分人被她那尖利的刺吓跑。

  而不畏惧尖刺的人，才有机会看到在那美丽之下熊熊燃烧的灵魂。

  “她身边已经有能保护她的人了。”炼狱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天，牵着少女的手走过神桥的时候。

  她的手并没有全然放松地交给自己。

  “那时候可真是如坐针毡啊。”炼狱苦笑。

  泷看着炼狱这个样子，突然明白了他所说的“如坐针毡”是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虚假的仪式而感到尴尬。

  而是因为那个无论怎么样也不会离开少女身边，寸步不离守卫着她的男人。

  ——就算自己不在现场，也隐约能理解炼狱当时的感受呢。

  泷单手捂住眼，发出了低沉的，自首般的嗤笑声：“原来不是错觉啊。”

  炼狱挑眉：“嗯？”

  “我在刀匠村的时候开了过分的玩笑。啊啊——等一下，不是对女公子，你别摆出这副要揍我的表情来，把拳头收回去啊——总之……”泷把手上的茶杯放下。

  ——用一种幸灾乐祸又阴阳怪气的态度笑道：

  “有人要吃大苦头了。”

  原来，得天独厚的神明之子……也不过只是一介凡人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