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就这样就好了

  金凤看着眼前的人偶头颅，刀匠们似乎是为了追求某种完美的仪式感，还给人偶装上了假发。

  这样一来，头颅的面部看上去就更像缘一了。

  金凤的脸上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这种感觉未免也太诡异了。”她把手指放在人偶嘴部那个机关那里，轻轻上下拨弄了两次。

  金凤：……更诡异了，而且这种嘴巴一张一合的状态配上那个发色就像是快淹死的金鱼一样。

  就好像有人把继国缘一的脑袋砍下来摆在她面前一样，然后他的脑袋还能跟自己聊天。

  ——不要啊。

  胃好痛哦。

  为了缓解这种压力，金凤把视线落在了一边的颜料上。

  战斗人偶的制作已经基本上进入尾声了，只要为人偶点眼睛，把头颅装到躯体上就可以试着启动了，至于为什么先点睛再启动，大概是想要从金凤这里讨个吉利吧。

  毕竟工匠们有时候也容易迷信一些好兆头的。

  金凤把人偶头颅从案几上抱下来，放在腿上，又拿起毛笔，沾满了工匠们仿照着缘一眸色调配出来的颜料，想了想，还是放下了：“稍稍等一下，我去拿点东西来。”

  缘一的眼睛，不知道是因为他天生拥有“透明世界”的视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从别人的角度看上去，几乎是不带高光的，会显得他整个人有些呆板，一副总是在发呆的模样。

  她从工坊返回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之前为继国缘一的侄儿做长命锁剩下，打磨出来的边角料金粉。

  金凤将这些金粉稍稍掺了一些进颜料里，调和均匀，才又一次用毛笔沾满了颜料，深呼吸一口气，稳稳为人偶的眼眸上了色。

  她俯下身，轻轻吹了吹战斗人偶的眼眸，好让上色的颜料干得更快一些。

  即使从正面看，暗红色的眼眸依然是呆板的人偶，可是只要对着阳光——就能看见点点的神采。

  希望……那个作为人偶原型的人的双眸，也终有一日能绽放出神采来吧。

  首刀匠看着送到他面前的人偶头颅，盯着那双充满巧思的眼球的时候，突然抬起手，徒劳得擦了擦自己面具的眼睛：“好感动啊。女公子……对继国阁下真的好用心。”

  金凤：……

  她有些不好意思得把装着人偶头颅的托盘往首刀匠怀里一塞：“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可是需要他护卫我的啊，不打好关系的话……”

  首刀匠：？

  “呀呀呀，不对不对，”首刀匠拼命摇头，“女公子难道不是继国阁下的——”

  金凤怒瞪道：“他的什么？”

  首刀匠：……杀、杀气。

  “保、保护对象？”首刀匠小心翼翼得，硬生生改变了自己的用词。

  他之前还以为女公子和继国阁下是“那种”关系，但是现在看，似乎是他们想得太多，用桃色的思维去理解了。

  居然不是吗？

  首刀匠沉思了一会，突然竖起了大拇指：“女公子，我家幼子今年年方十五，尚未娶亲……”长相也是刀匠村出了名的俊……

  话说到一半，他剩下的内容就卡在了喉咙里。

  继国缘一从樱花林的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捧新摘的暖色野花。

  正值春中，百花艳丽，金凤几乎每天都要更换工坊里的花材，她还挺惋惜自从那几朵青石蒜一夕凋零之后，她就再也没在溪边找到过了。

  今天因为要帮人偶点睛的缘故，所以拜托缘一去上游帮她摘一些暖色的野花，这个时候刚好回来。

  他将花材放在一边的案几上，手搭刀柄向后微微退了一步。

  金凤这才捧起花仔细看了看：“配色很好哦，有进步呢。没有花型或者颜色太突兀的野花，稍稍修剪一下就能插瓶了。”

  这么说着，她扭过头，继续问首刀匠道：“您刚刚说什么？”

  首刀匠站直了身体，拼命把头摇出了残影：“没有没有，要是没事的话，我们先去试验人偶装上头颅之后能否正常运作了。”言罢，便捧着托盘跑得飞快，好像后面有熊在追杀一样。

  金凤：……

  奇奇怪怪的。

  “对了，我之前让喜美子给鹤姬夫人送信，不知道有没有回信呢？”她已经逐渐习惯了依赖又像是姐姐、又像是母亲的鹤姬，从她这里得到消息了。

  缘一将手伸进怀里，取出一份卷轴，放在了案几上：“喜美子在休息。”

  金凤看着那份卷轴的大小，就知道小鎹鸦又燃尽了。

  她怜爱地叹了口气：“是这样啊。那就让她好好休息吧。”这么说着，便打开了案几上的卷轴，仔细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要去虾夷啊。”金凤有些犹豫。

  仙鹤虽然在东瀛是吉祥、忠贞之鸟，但是只有本州北部分布最多，想要趁着繁殖期之前去往栖息地的话，就得立刻动身前往北方，而不巧的是，北方因为征战的缘故，据说是有一部分的流民和逃军，还有一部分小军阀往着虾夷的方向去了。

  加上那块地方靠近朝鲜，遭遇海寇的风险也很高，几乎断绝了走海陆的可能性，此时前往北部的藩国观察仙鹤，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决策。

  鹤姬在综合了所有得到的消息之后，在卷轴上指出了一条相对安全，能避开战争区域和军队行进路线的旅行道路。

  即刻动身的话，大概能赶上繁殖期的末尾。

  但是金凤却罕见的有些犹豫起来。

  “虽然……有你在的话，我什么地方都有胆量去试一试……”她垂眸，露出了一个为难的神情来，“但是考虑到护卫的压力和你的本职，我这样未免太过任性了一些。”

  缘一看着她苦恼的模样，平静道：“北方有任务。和你的目的地一致。”

  金凤惊喜地抬起眸子，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但是主公很久没有给你派过任务了吧？”

  自从继国缘一的工作重心都落在护卫自己之后，除了被她吸引来的恶鬼，唯一一次主动出击还是在海女村的时候斩杀那个躲在海里的恶鬼。

  缘一看着那双褐水晶色的眼睛，如实道：“顺路。”

  金凤将卷轴卷起来，过了半天才意识到这句“顺路”的真正意思。

  ——这是他主动接下的任务。

  风吹动着簌簌的樱花漫天飞舞，她扬起脸来，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也许是春风融融，吹着他的发尾和衣角也如花枝一样摇曳。

  金凤低下头，将被风吹乱的鬓角又别回耳后，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开了目光。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她轻声告诉自己。

  再往前伸出手去的话，就会打破最让自己满意的现状，招来不可预估的损失了。

  所以。

  就这样就可以了。

  空地的另一侧，传来了刀匠们试做成功的欢呼和大笑声。

  金凤转身望去，和他们一样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喜笑容。

  首刀匠转身刚想呼唤女公子和继国大人，看到的却是抱着花为他们露出欣慰笑容的金凤。

  以及——

  只是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注视着她的日之呼吸剑士。

  不知为何，让人难过得想要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