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菩萨低眉

  虽然说要对继国缘一稍微温柔一点，但实际上从仆妇到来开始，金凤就基本的没有在白天看到过他了。

  只能说这个人已经完全习惯了日夜颠倒的生活习惯，就这个起居问题上，也跟鬼没太大区别了。

  幸好新来的仆妇阿万是个喜欢说话，性格又特别豪爽的健壮妇人，不然金凤可能会被整个宅邸那种安静的要命的气氛给活活憋死。

  怎么了嘛，她就是在不干活的时候喜欢和别人聊天，多和当地人交流是有助于了解当地风俗和审美习惯的重要渠道，是她安身立命的重要一环好吧。

  阿万是侍奉产屋敷一族很多年的仆妇，无论是洗衣做饭，还是侍弄花草都很在行，所以鹤姬才会放心让她来照顾金凤。

  对于阿万来说，女公子这样年纪轻轻却要撑起整个家业，实在是太过辛苦了——既然被派遣来照顾女公子，那么她就应该努力做到不让杂事来困扰女公子。

  再说了，在自己来之前，这个宅邸里只有继国大人和女公子，阿万也稍稍听到过一些不靠谱的传言，虽然说闲话的人被鹤姬夫人严厉斥责了，但不论怎么样对于女公子来说都是不太好的情况吧。

  虽然继国大人是个非常老实内向，又很强大可靠的护卫呢。

  不过就像是女公子说的那样，这个工坊再过不久就会成为囤积贵金属的地方，她希望在白天也增加普通护卫的心愿也让人能发自内心的理解。

  这样想着，阿万看着放在竹篾筐里的少女贴身衣物，心里忍不住庆幸自己来的及时了。

  鹤姬大人特意提醒过女公子是稀血的体质，所以每个月特殊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处理她的贴身衣物，你看，这不就赶上了吗？

  至于金凤，她此刻正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露出了一副根本不想爬起来的样子——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担惊受怕，又太过劳累的缘故，她现在只觉得自己腰酸腹坠，只想在被窝里哼哼唧唧地耍一整天赖。

  阿万将午餐送到门口之后，金凤才打开门，叽叽歪歪着把餐盘拖进了房间，一边着温暖的山药汤，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开脱：“顶着现在这个糟糕的状态，想去做点什么都很难，还是好好休息过了这几天，再去打造金榫卯好了。”

  “阿万的手艺真好，”喝了一口红枣山药汤之后，整个酸胀的腹部都得到一丝缓解，金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又自言自语做起了新的打算，“不知道鹤姬夫人能不能让她长期过来帮佣……”

  在金凤看来，阿万爽利又擅长交谈，从她这里可以知道很多俗世的喜好，加上是产屋敷家多年的仆人，又多了一层可以信任的保障。

  阿万在溪边洗干净贴身衣物，拿着篮子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继国缘一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

  虽然已经一大把年纪，自觉年纪都能当继国大人的母亲了，阿万还是忍不住把手放在了脸边，感叹着想：真是俊朗无比的美男子呀。

  继国缘一则将目光落在了阿万抱着的竹篾篮上：“需要帮忙吗？“

  阿万：……

  她默默把篮子藏在了身后：“这种事情不需要劳烦继国大人，老身自己能做到的。”

  这可是女公子的贴身衣物，怎么能交给继国大人来处理嘛。

  听到回答的缘一只是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而后他看向了工坊的方向。

  工坊里没有人。

  “女公子身体不适，正躺在床上撒娇呢。”阿万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忍不住笑道。

  昨夜没有鬼来犯，继国大人似乎也是守了一整晚，剑士也真是辛苦呐。

  正在说话间，金凤从转角处裹着被子咕涌了出来，刚探出半个脑袋，露出眼睛就看到继国缘一站在那里。

  平日里金凤一向是将头发一丝不苟地编成发髻，这么披散着头发，额发乱翘的模样从未在人前展示过，她立刻瞪大了没什么精神的眼睛，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默默地扭头咕涌了回去。

  ——他不是白天不会出门的嘛？！

  她只是太不舒服，想去厨房再弄点红枣汤喝而已啊！

  缘一：……

  阿万：……

  察觉到气氛微妙的阿万立刻笑着打掩护道：“没想到女公子也有这样活泼的一面呢。啊哈哈。”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竹篾篮追了上去。

  缘一没有说话，只是扭头，目光越过挂满四季不败紫藤花的矮墙，望向了天边被风吹散的流云。

  昨夜没有鬼来袭，太过平静了，很不对劲。

  金凤咕涌回了自己房间，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哼唧：“算了，再睡一会吧。”

  就这样睡一整天，虽然有点奢侈，但也没有什么不好。

  金凤修整好自己的状态，已经是快接近黄昏晚饭的时候了，当她换上常服走出房间的时候，正好看见继国缘一和另一个似乎有一面之缘的年轻剑士站在庭院一侧，似乎是在对打。

  那个穿着水蓝色羽织的剑士虽然身量远比继国缘一要矮小，但身法却很灵活。

  如果要做比喻的话，缘一的剑就像是灼灼烈日。

  而那个水蓝色高马尾的剑，像无孔不入的流水。

  啊，金凤恍然想起来，这是那个叫“泷”的剑士。

  就在一瞬间，金凤只觉得眼前花了一下，正在比剑的两人位置便已经发生了变化，泷手里的木刀飞了出去，缘一则背对着泷，转过身来。

  泷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弹舌声“啧”，虽然看上去不是很服气，他还是站直了身体，和缘一一样，向着对方鞠躬道：“多谢指教。”

  泷是因为缘一一直不出现在道场，所以才特地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站在木廊上的金凤，嘴角抿起一个微笑：“女公子。”

  比起清信上来就对着缘一大声抱怨，泷的态度则更加温和一些。

  金凤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对身边的阿万道：“还是要劳烦你把餐饭送到我房间来了。”之前来产屋敷家的时候是没有条件，自从安定下来之后，她就没有再和继国缘一坐在一块吃过饭了。

  两个人的用餐时间或地点基本上是错开的。

  现在泷来了，当然作为主人不能让客人空着肚子回去，他自然是要留下来用一餐便饭的。

  阿万心领神会，笑着道：“您放心吧。”

  泷则微微眯起眼，有些意外地用手肘碰了碰缘一的胳膊：“关系很生疏啊。压根没有熟络起来的样子嘛。”

  后者则看了他一眼，暗红色的眼里满是熟人才能看得出的茫然。

  泷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这家伙真的完全不知道外面已经传成什么样子了啊。

  虽然也不太信，但是现在一看，那些传闻不能说背道而驰，只能说纯纯臆想。

  ——这家伙，比起传闻说的什么“独占佳人”，更像是被女公子讨厌了吧他。

  吃完饭后，泷却丝毫没有想要走的意思，反而施施然摆出了一个轻松的姿势坐在了木廊上：“反正也来不及回去了，干脆就在这住一晚上，帮助你一起护卫女公子好了。”

  缘一坐在他平时经常待的位置，并没有回答泷，反而专注地盯着逐渐西沉反照的夕阳。

  正在收拾东西的阿万反而开口了：“泷大人最好还是先问问女公子的想法吧。”

  泷则露出了讶异的神情：“多一个保护不好吗？”

  阿万则摆出了保护者的态度来：“泷大人毕竟是男子吧。”

  泷指向一边纹丝不动的继国缘一道：“他不也是？”

  阿万则叉腰：“泷大人，您对自己和继国大人的风评差距实在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泷挑眉：“什么差距啊？差距在哪啊？”

  “总之，没有女公子的同意，泷大人不能留下来。”

  这边的争吵丝毫没有影响到缘一，他侧身，看向了木廊转角处。

  金凤则笑着从那边转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丝绸小包裹，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屋里此刻已经亮起了灯。

  金凤站在那，看了看赖着不肯走的泷，又看了看坐在老位置，石敢当一般的继国缘一，笑容僵在了原地。

  半晌，她深呼吸一口气，挤出了一个假笑：“泷大人是想留下来吗？”

  “啊。”被点名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反正现在也赶不回道场了，干脆留下来帮忙护卫女公子吧。”

  他说得如此自然，让人找不到一丝拒绝的理由。

  金凤可不惯着他。“那就劳烦泷大人了，”她的眼里又一闪而过那种伶俐、算计的神情来，最终变成了一个灿烂、挑不出半分不对的笑容，“继国大人总是一整夜一整夜的不入眠，日夜颠倒到底是对人不好的，泷大人今天来了就能和他换班了呢。您人真好。”

  一句话，把泷架地高高的，反而让他原本想要逗弄金凤的心思变的尴尬起来。

  他碰了个软钉子，最终只能咳嗽了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

  金凤看了看一左一右坐在庭院木廊两侧的门神剑士，扁了扁嘴，最终选择坐到了阿万的身边。

  “来的也正好，喜美子飞久了我心疼，请泷大人回去的时候，替我向鹤姬夫人汇报进展吧。”

  她原本是做出了让自己异常满意的作品，想拿来炫耀给继国缘一看，顺便再问问他，看了这么精妙的作品，有没有更想做她的徒弟。

  丝绸包裹慢慢打开，露出了里面仅仅只有成年男子拇指大小，一片树叶厚度的浮雕金片来。

  那小小的方寸灵台，偏偏做了脚踏莲台的观音道场，七宝辉映，菩萨低眉；纤毫毕现，吴带当风；体态端庄，慈悲为怀。

  阿万忍不住双手合十，发出了念佛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眼是眼，眉是眉的，五根手指都这般明明白白，怎么挤在这田螺壳般的地方，还能看得如此清楚？

  泷则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了不起吧。”金凤扬起了下巴，露出了一个骄傲的小表情。

  喜美子停在继国缘一的肩膀上：“超棒！超棒！”

  ——哎，这个剑士阁下和个哑巴一样，就由喜美子大人我来帮他说吧！

  泷则轻笑出了声。

  “嗯，会跟主公和夫人汇报的。”

  这样的匠人是无上的至宝。

  即使出身不高，在产屋敷家当剑士这么多年，游走在花街柳巷，三教九流之间，泷也见识过穷奢极欲的贵族是如何豪掷千金的。

  ——如果被他们知道，能打造这样至宝的匠人，是个无依无靠、年轻貌美的异国女子，事情恐怕会变的糟糕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