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山栗子

  《观音心经》的制作远比金凤自己预计的时长要短一些，大概是因为环境安静的关系，她也觉得自己很容易就能进入状态。现在无论是书页还是封面、封底的錾刻、编织都已经完成了，就差最后一步，利用活页将它们连接在一起，做成能合拢，也能打开的书册吊坠即可。

  泷在用过早饭以后，因为还带着去向产屋敷夫妇报告进度的任务，还是快马加鞭的离开了金凤的府邸。

  由于早餐的时候，阿万提了一嘴府邸后面山里的栗子成熟了，想找个机会去捡一些回来，给金凤做栗子饭，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金凤的赞同。

  心想着反正也快完成了，秋高气爽自己也想去山里走一走，她特意换了方便行走的男装，喜美子停在她的脑袋上，啄了啄她的高马尾：“捡栗子，捡栗子。”

  在从木廊转角处走出来的时候，金凤却意外看到继国缘一坐在老地方，只不过不是和他往常一样抬起头看着天，或者靠在柱子上假寐，而是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做工有些粗糙的黄底粉花荷包——似乎，是从什么地方剪下来的布料制作的。

  他就这么盯着那个荷包沉默着，然后将它小心地塞回了衣襟里，随后站了起来面向金凤，安静得像个快要碎掉的人偶一样。

  昨天因为泷在的缘故，继国缘一下半夜能好好睡上一觉，于是他在第二天早上选择了起床。

  金凤眨了眨眼，扬起一个微笑：“我要和阿万上山去捡栗子，不会走太远的……要劳烦你看一下家了。”

  缘一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道：“我和你上山去，阿万留下来。”

  他没有用商量的态度，只是纯粹的告知了自己的打算。

  金凤则眨眨眼：“现在是白天哦。”没有鬼，不需要你一直护卫着我。

  缘一道：“山上有熊和野猪。”现在是栗子成熟的季节，要是想要捡栗子的话，肯定至少会碰到野猪的。

  金凤理解了他的意思，有些为难地叹了一口气：“这样啊。”

  一边的阿万笑道：“那我就留下来吧，女公子这段时间一直关在府邸里，一定很想松口气，就让继国大人跟过去吧。”她双手握拳，摆出了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等你们带回来新鲜的栗子，就给女公子和继国大人做非常好吃的栗子焖饭。”

  秋日的山里有一种特别清爽的气息，有些是草木落叶的味道，还有一些是成熟野果的窖香，金凤昂起脸，眯着眼睛用力嗅了嗅，发出了发自内心觉得舒适的声音：“唔——哈——”。

  在工坊和宅邸的方寸之地闷久了，她也是会发霉的。

  “阿万画的地图，应该是往这个方向走吧……”她从袖子里拿出阿万为了指示栗子树的方位而给她画的地图来，翻来覆去最终因为分不清上下左右放弃了，“随便找个方向走走看？”

  她扭头看向身后的继国缘一，后者则将视线投向了另一个方向，抬起手轻轻一指：“往那边。”

  金凤笑了：“你又知道了？”

  “嗯。”他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多做赘述。

  金凤就地往边上的大石头上一坐，从竹背篓里取出了手套和布条，看了一眼那个呆头鹅还站在边上，立刻白了他一眼：“转过去。不许看。”

  继国缘一则闭上眼睛，顺从地转了过去。

  金凤用布条手套将自己的小腿、小臂、脖颈、脚踝牢缠住，又将头发全裹进了头巾里，做完这一套，才拿起竹筐里的另一套东西，起了欺负人的坏心思，往继国缘一的脑袋上丢去。

  后者只是简单一偏头，背对着用手抓住了往他脑袋上抛的东西。

  “缠上吧，阿万用药水泡过，少有人去的山里是有山蚂蟥的，被咬到可痛了。”金凤从石头上跳下来，对着继国缘一笑道。

  后者点了点头：“多谢。”便拿着东西走到了树后，过了一会再出来，整个人已经整装好了。

  就是……

  “噗。”金凤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本这人头发丰茂还看不出来，把头发全藏在头巾里以后，整个人看上去更呆了，是那种要是敲一下脑袋，大概会发出木鱼声音的感觉。

  跟着缘一指的方向，金凤倒是很快就找到了阿万说的栗子树，这个季节的栗子刚刚开始开口往树下掉，生吃的话口感会有点脆脆的，做成焖饭也新鲜软糯，金凤很喜欢。

  用炭火烤到爆开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不过在捡栗子的时候，金凤发现了一些缠绕在附近树上的山葡萄，稀稀拉拉不太成形，一串上挂个七八个圆溜溜，亮晶晶的小黑珠子，让人忍不住想去揪一把。

  缘一兜着自己捡到的栗子转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扒开一颗山葡萄的皮往嘴里送：“那个——”

  然后，不出所料的看到了金凤被酸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露出了小猴子一样的表情：“呸呸呸。好酸好酸好酸。”怎么能这么酸。

  “酸。”他把话说完了。

  金凤眼泪汪汪地瞥了他一眼，哀怨道：“你不早说。”你采回来的不是挺甜的嘛。

  缘一把捡到的栗子倒进竹背篓里：“溪边的甜。”

  “那下次去溪边摘吧。”被酸得垂头丧气的金凤擦了擦嘴——明明是熟透了的样子，但是偏偏酸的人觉得牙齿都要融化掉了。

  她拿出竹水壶，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又拿出包裹，放置在石头上打开，露出里面阿万准备的几个大饭团。

  “一个是我的，剩下的都是阿万给你准备的。”

  金凤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阿万一只手拿着饭勺，一边叉着腰一边叮嘱自己的样子。

  “继国大人饭量很大的，女公子不跟他同食不知道，饭团一定要多做几个，我们这些仆人是绝对不能让剑士大人们饿肚子的。”

  ——她知道啊，这种大高个子一般都是很能吃的家伙。

  阳光透过栗子树的枝丫照射在被当做餐桌的石头上，缘一坐在另一侧沉默地消灭掉阿万做的梅子饭团，金凤吃了一个就饱了，靠在树干上看着他吃。

  ——好像小时候跟着娘去看外祖，路过水田时候看到的努力嚼干草的水牛哦。

  也对，每次和他说话，感觉都像是在跟老犟牛拔河。

  金凤想到这，先把自己给逗笑了。

  缘一神色不变，擦了擦嘴，沉默地将空包裹收拾了起来：“可以走了。”背篓已经装满。

  金凤才不会放过他，她歪了一下脑袋，嘴角挂起一个促狭的笑容：“昨天晚上连喜美子都夸我了，你却一言不发，我不高兴了哦。”

  缘一被她突然发难给弄愣怔了，沉默了一会，还是诚恳地回答道：“非常精妙的作品。”

  “就这个？”金凤抱起了胳膊，她可不是为了一句夸奖才开口的，“没有别的想法吗？”

  缘一：？

  金凤拍了一下手，双手放在身前：“就是，那种，有没有更想跟我学的想法呀？”我说了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还会再问你的。

  继国缘一垂眸，最后摇了摇头。

  “这样啊，那我下次再问吧。”金凤扁了扁嘴。

  缘一看着她，最终还是开口道：“女公子，信佛吗？”

  金凤猛然扭头，差点闪了脖子。

  这还是这个闷葫芦第一次主动对着自己发问，给她吓了一跳。

  她思考了一会：“不太信，灵就信，不灵就不信。碰到靠自己完全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信一信，其余时间敬而远之。临时抱佛脚是也。”

  这回答显然把眼前这个本来就闷葫芦的呆头鹅整不会了，金凤看到他那双平时没什么高光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

  缘一想起在斩杀蜘蛛恶鬼的时候，眼前这个说着“临时抱佛脚”的少女，却对着地藏菩萨神龛双手合十的样子。

  “那为什么……要向地藏菩萨祈求呢？”他问，“为了……被斩杀的恶鬼。”

  金凤看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难得他居然把这个问题憋到现在才问，真的就是极品闷葫芦呗。

  “不完全是。”她摇了摇头，“那个鬼，和我一个很重要的人来自同一个地方。”

  “我没有可怜他的意思，毕竟他吃了那么多人，是怎么样也不值得被怜悯的。”

  金凤抬起头，看着透过枝桠的阳光，倏尔扭头对着缘一笑道：“但我看到了他的痛苦，和我一样，和贞敏一样，所以……在那一刻，我是这样想的——如果能有来世的话，愿他可以变成蝴蝶，跟着东风飞回家去吧。也不算什么……怜悯恶鬼，对吧？”只是顾影自怜而已。

  后者却没有回答她，反而抛出了第三个问题：“女公子相信有来世吗？”

  金凤更加讶异了，半晌才笑出来：“啊呀呀，今天怎么回事？锯嘴葫芦开窍了？”

  缘一语塞。

  金凤却没管他，想起他早上拿着的那个黄底粉花荷包，整个人沉浸在一片悲伤落寞里的模样。他早上那个样子……是不是快到妻子的忌日了啊？

  那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也能理解了呢。

  她思忖了一会，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我自己是不信的。对我来说，”她伸出双手，让透过枝桠的阳光照射在自己的掌心，“靠着自己双手抓住的现在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是在“爱”里长大的，怀念过去会给我继续往前走的力量。

  我吃过的亏，我受过的恩；我感受过的痛苦，品尝过的快乐；我做过的，自私的、无私的，正确的，错误的抉择，我为此付出的代价和后悔，得到的利益和快乐，统统都是我的来时路。

  “但是啊……”

  她收紧双手，握住了那一缕阳光。

  “如果有人有痛苦的不得了，无论怎么样，也想希冀来世的事情，我也祝愿他能如愿以偿。”

  少女的脸上挂着温柔如皎洁月光般的笑容，和出自她手的菩萨金像恍然重叠。

  “所以，想要跟我请假去祭奠妻子的话，也可以直接告诉我哦。”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嘛。”

  不知道炼狱君有没有意愿来换他呢……

  金凤很久没有等到对面的回答，便收敛了笑容，歪了一下脑袋。

  “抱歉。”

  她看到继国缘一站起来，伸手将装满栗子的竹背篓背在肩上。

  “给女公子添麻烦了。”

  金凤：……

  啊，又开始道歉了。

  ——算了，随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