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望乡鬼（三）

  夜里的雾越发浓重了起来，几乎完全遮蔽住人的视线。

  一道赤红的火焰一闪而过，斩断了从浓雾中伸出的鬼手。

  这些鬼手的攻击目标毋庸置疑是此刻正在自己背上昏迷着的女公子。

  鬼之中，会有一些非常强力的个体，拥有异乎寻常的能力，对于这些鬼来说，光依靠日轮刀极难斩杀。

  炼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匹潜藏在浓雾之中的恶鬼，是一只拥有特异能力的上级恶鬼。

  对这样的鬼来说，紫藤花香的效果微乎其微——就恰如女公子所说的一样，继续留在神社里，只会因为她的血招来了恶鬼而造成更多的伤亡。

  虽然半年之前，在缘一加入鬼杀队之后，便从他那里知道了日轮刀配合正确的呼吸，可以更加快速的斩杀恶鬼，但此时此刻，炼狱并没有完全完成自己的“呼吸法”和剑技，在面对这样强劲的上级鬼时，实际上还是会有些吃力。

  更何况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住自己背上这个少女。

  ——可恶。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苦笑。

  人生不如意的事情，还真是特别多啊。

  另一边的山中，看着渐渐化作飞灰飘散在浓雾中的鬼，继国缘一的神情依然透出了一股困惑。

  世间万物在他的眼中都是透明的，无论是什么样的生物动作，对他来说都只是肌肉的收放，血液的流动，肺脏的收缩——但这一次，他对自己看到的东西产生了“困惑”。

  鬼和“山”融为了一体。

  那过于巨大的形体吞噬了一切进入这片区域包括其他下级鬼在内的其他生物，要将它躲藏在“山”里的“核”找出来才行。

  随着舞起的阳炎，他身边的浓雾被驱散出一个拥有更加清晰可视度的空旷区域。

  “连自然现象都被同化了吗？”他在心里忖度了一会，径直向着山的更深处走去。

  ——

  金凤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只能看到眼前一片漆黑，她的身体还是没有力气，只能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是趴在一堆圆圆的石头上。

  鼻尖充斥着让人浑身战栗的死亡的味道。

  她真的很想下意识的喊一声在自己昏过去之前还在自己身边的那个男人，但是却硬生生忍住了。

  自己会出现在这样一片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到的并不是医生或者炼狱君的脸，就说明找医生的时候出现了意外，自己可能已经落在了某个地方。

  少女咬紧了自己的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竖起耳朵，试图在一片漆黑中寻找一点点动静来分辨自己的处境。

  然而就在她努力想要搞清楚现状的时候，漆黑的空间里却燃起了一簇绿色的幽火。

  金凤不敢动，只敢微微睁开眼，借着唯一一点光源，一个不知道死了多久，脸颊骨上还留着牙印的风干碎肉的骷髅骤然映入眼帘。

  少女只觉得自己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胃因为极度的惊恐痉挛了起来，冷汗一瞬浸透了她的脊背。

  为了抑制尖叫，她咬自己的嘴唇实在是太用力，一股咸腥味顿时充满了口腔。

  而那绿色幽火照亮的地方，有人正躺在不远处，他身上看上去血肉模糊，四肢上的血都已经凝固了。

  是炼狱君。

  金凤压下心底的恐惧，在匍匐着不弄出声音的情况下，努力向他伸出手。

  至少，至少得先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在努力了片刻之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男人的脸颊，他脸上的血迹温热，尚未干涸，昭示着他尚且还活着这个事实。

  金凤松了口气。

  随后又紧张了起来——纵使还有一口气，这样下去他很快会失血过多死去的。

  “你在担心他吗？”

  一个沙哑的，听上去并不像是人声的声音在空洞的，堆满了人类尸骨和衣服残片的洞穴里回荡着。

  “真好啊……真好啊……”

  那声音状若疯癫，嘟嘟囔囔着说着口齿不清的话。

  趁着他发疯的时候，金凤支撑着身体爬到了炼狱的身边，伸手握住了他断掉的刀。

  日轮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材质的关系，远比普通的倭刀更重，即使是半把断刀，入手也有着非常沉实的手感。

  “唱歌给我听吧？”那个声音急切的催促着。

  唱歌？

  金凤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

  这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样，让她无法确定声音的主人到底在什么地方。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虽然听上去很疯癫，但却是能说话，有诉求的“存在”。

  “唱给我听，快，快唱给我听——”

  见金凤没有反应，整个空间颤动了起来，甚至发出了类似咀嚼的声音，将铺满了洞窟的白骨向着两人推来。

  金凤下意识地抱住了失血昏迷的炼狱，骷髅洞穴的颤动撞击到了炼狱，他呻吟了一声，微微睁开眼，却因为失血而视线模糊，因为这一动，胸口的伤又开始渗出一股股的鲜血来。

  “大……娘子。”

  金凤顾不得自己狼狈，从怀里掏出了自己防身用的小匕首，旋开了匕首握把，从里面倒出一颗红褐色的药丸来。

  父亲年轻时曾和家中的长辈一起跑船，从船医那里得来了“千金保命丹”的药方，这丹药虽然无退热散毒的功效，用来止内外伤出血不止却是顶顶的好药。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金凤就把丹药塞进了炼狱的嘴里。

  “含在舌下，莫再说话了。”她捂着这金发大猫头鹰的嘴。

  而后扭头，眼里闪烁着想从绝境里搏一线生机的光。

  “你想听什么？我唱给你听。”

  那嘎吱嘎吱的咀嚼声，石头磨碎骨头的咔嚓声，像是突然被静止了一般，不再发出声响。

  骷髅洞穴的颤动停止了。

  鬼的声音突然高亢了起来。

  “唱给我听——那一首，就是那一首——”

  “我找了好多好多人，好多女人，她们都不会唱，我听到了的，你在唱，你给山下的人唱——”

  鬼的言语颠三倒四，但即使是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癫狂话，也能让人在里面获取一些信息来。

  它不停的在抓女人来给他唱歌。

  它听到了自己给村子里的孩子唱歌。

  “好，”金凤强忍着，压下声音里恐惧的颤抖，“我唱给你听。”

  少女喉咙里发出的轻声哼唱，游丝一般蜿蜒在骷髅洞窟里。

  “响一些，再响一些——”

  癫狂的声音如是催促道。

  “是这首……是这首……”

  “啊，是这首。”

  是贞敏教给自己的那首歌。

  眼前的这个鬼，并非是东瀛人，而是和贞敏一样，来自新罗。

  豆大的汗珠从少女额头渗出来，滑过高烧苍白的脸颊，渗进衣服里。

  她抬起头，用发抖的手紧紧握住了半截日轮刀。

  “我生病了，唱不了更响了。”

  “你到我跟前来，我慢慢唱给你听。”

  ——手里握紧了刀，脸上挂着的，却是温柔甜蜜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