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望乡鬼(二)
作者:随便写点什么
因为晚上可能会有鬼来袭击,村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晚上去神社抱团过夜,女人们睡在墙壁更坚硬的内侧,而男人们则待在门口,中间用草帘隔开,神社的门外还有用来阻挡入侵的拒马。
外面点着紫藤花香,里面人的数量有很多,空气乌糟糟的都是人的气味,浑浊得让金凤有些头晕。
当夕阳最后一丝光晕被黑夜吞噬之后,就是恶鬼倾巢而出的时候。
炼狱原本的意思是让缘一守护在金凤的身边,自己出去寻找恶鬼的踪迹的,但是在缘一的坚持下,最终还是换做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坐在了一群女人中间。
炼狱:……
道理他都懂,但是缘一君,你是不是因为自己会尴尬,所以才让我来。
就算是鬼杀队里出了名的粗神经,但是坐在一群时不时会对着自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动不动发出轻笑的女人中间,就算是他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另外一边金凤因为实在是闷得受不了,取下了一直戴在头上的斗笠,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觉得自己的手冰冰凉,脸却很烫。
她自持健壮,夜宿在神龛受了凉,没想到症状却在这个时候发出来。
“这位大人。”一个女人凑上来,对着炼狱道,“女公子好像有些不对劲。”
炼狱这才将目光放在了金凤的身上,只见她面颊上透出病态的红来,原本清亮的眼睛却看上去雾蒙蒙水汪汪。
“你怎么——”他刚想膝行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少女却一头栽了下去,鼻子里流出一股血来。
炼狱很清楚金凤作为稀血,如果鲜血的味道飘散在空中,是很容易引来恶鬼的,于是他也顾不得什么了,上前把她抱起来,放在内侧的草席上。
先得处理出血的问题才行。
而且额头好烫,是发烧了吗?明明白天的时候还很正常,没有任何生病的预兆啊。
他取出手巾擦去她脸上的血迹,随后将竹筒里的水倒在干净的手巾上,敷在少女的额头。
少女的额头烫得吓人。
“这里有医生吗?”他站起来大声问了一句。
村民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才有人站起来回答道:“最近的医生在五里外的地方……”
炼狱捶了一下草席。
他现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之中,要是带着大娘子离开神社的话,就相当于放弃了躲在神社里躲避恶鬼的村民。
虽然紫藤花毒可以驱赶低级的鬼,但根据缘一那从不出错的判断,躲在山里的鬼很有可能非常强大。
他的袖子被人拽了一下,扭头才看见金凤面前抬起了手。
“大娘子?”
“我流血了?“金凤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烫,没有一点力气。
“已经止住了,不用担心。”炼狱凑近了一些,好让她不要这么辛苦。
“那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金凤勉强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屈着手指揪紧了炼狱的羽织。
血腥味会比普通的体味传得更远。
“我带你去看医生。”炼狱说着,便解下羽织,将她绑在背上固定住。
刚想走,却有人站起来:“大人,您不能丢下我们啊。”
“就是啊,万一有鬼袭击——”
炼狱只好连忙解释道:“有紫藤花香在,下级鬼是不会过来袭击你们的。”
阻止他的人却不相信:“万一有不惧怕紫藤花的恶鬼呢!”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站起来,似乎想靠着人墙将炼狱堵在神社里,强行留下来。
就在人群向着两人逼近的时候,趴在炼狱背上的金凤却开口了。
“闭嘴。”
她的声音很虚弱,语气却很威严。
“我刚刚流血了。我血对于恶鬼来说是非常可口的美食,你们让我留在这里,只会增加被鬼袭击的可能。”
她靠在炼狱的背上,因为发烧呼出的热气吐在了男人的脖根上。
她稍稍喘息了一会:“不想被恶鬼袭击的话,不如希冀下恶鬼闻到我的味道,远远追着离开神社的我去。”
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感。
“来赌吧。留我在这里,看看鬼找来的时候会波及到多少人。”少女压低了她的声音,宛如展开脖颈的眼镜蛇一样,吐着毒信,发出了令人恐惧的声音。
人群对视了一眼,质疑的声音停了下来,缓缓给两人让出了一条路来。
金凤呼出一口气,缓缓将头乖顺得埋进了背着自己的男人的颈窝,好让他背着自己赶路的更方便一些。
——哈哈,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算了算了。
为了活命,她向来是灵活的。
只是在沉沉睡去的时候,她罕见的做了一个梦。
大概是人快要透支的时候,会梦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
我出生的时候,爹娘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爹说,是他年轻的时候造过孽,所以我前面的两个哥哥都年纪轻轻就夭折,临老了,才有我这么个丫头片子,假充男儿养着。
因为娘没有奶水喂我,她去牙子那里给我买了个乳娘。
乳娘叫贞敏,是个新罗人。
语言不通,不会说官话,在颠簸的海浪上流了产,涨着奶被卖到牙人手里。
因为不会说官话,牙口也不好,要买乳娘的人都不愿意选她。
我娘可怜她,用三十两银子买了死契,把她带回了家。
时下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新罗婢,最低可以卖到一百两。
娘说,她看见在摇篮里饿的哇哇哭的我的时候,那双原本已经没了神采的眼睛,突然放出了光来。
贞敏成了我家的下人,我的乳娘。
我有了两个“娘”。
贞敏不会说官话,她是后来慢慢跟着娘学了一点,才开始和人开口的。直到这个时候,娘才知道,贞敏是丈夫出门做工的时候,被亲戚拐骗了,才怀着身孕被带上了开往大明的船。
风浪、疲惫和惊恐让她失去了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的孩子。
不会说官话的时候,她抱着我就爱和我哼歌。
轻轻的、柔柔的,长到六岁,我还是喜欢她哼给我听。
娘不许她教我新罗话。
我把歌原模原样的哼给她听的时候,她突然抱着我哭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爹快四十五了,膝下只有我。
那天,我玩破了衣服不敢告诉娘,去找贞敏给我补衣服的时候,意外撞见了娘在贞敏的房间里。
娘说:“这也是你的福气,要是能生下儿子来,不就能帮衬姐姐了吗?”
贞敏只是哭。
娘说:“你一个人在这也许多年了,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才是。”
贞敏不哭了。
她抹掉了自己脸上的眼泪,抬起头来看着娘,用已经很熟练的官话回答道:“不是我不识抬举,夫人啊,叫我怎么面对大姑娘呢?”
她问得这么纯粹。
让娘避开了她的目光。
而后,家里再也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了。
贞敏从来不提她想回家的事情。
但我知道她很想、很想、很想回去。
而我不想贞敏走。
十岁那年,贞敏生了很重的病,我去看她的时候,为她唱了那首哄孩子的歌。她拿出了这些年自己积攒下来的积蓄,全都塞在了我的怀里。
然后,用虚弱的声音向我道了歉。
——那并不是什么哄孩子的歌谣。
那是一个想家想得不行的女人,唱给为了给即将出世的孩子挣一份薄田外出做工的丈夫的送别歌。
——对我来说,那就是哄孩子的歌。
现在,换我来哄贞敏了。
在那之后。
贞敏、娘、爹,爱我的,我爱的。
保护我的。
我想保护的。
一个一个,都走在了我的前面。
——————
“只要我长得足够高,像山一样高——”
“为什么,为什么啊。”
“明明,明明我已经长得和山一样高了,为什么我还是看不见我的家呢——”
——是谁在嘶吼。
——是谁的哭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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