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望乡鬼(四)
作者:随便写点什么
炼狱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骷髅洞穴里空气浑浊,弥散着死亡的气息,但是多亏含在舌下的那枚药丸,他能感觉到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的生命力渐渐稳定。
而后,他听到了少女那句浸满了蜜糖般温柔的:“你到我跟前来,我慢慢唱给你听。”
以及她即使在微微颤抖,也紧紧握着半截日轮刀的手上。
——不可能的。
即使在自己快要死的情况下,炼狱依然精准的判断出了这场困兽斗的最终结局。
没有接触过呼吸法,也丝毫不会任何剑技的少女,根本无法砍断恶鬼的脖子。
——对了。
还有我。
他的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现在积蓄力气,如果恶鬼的本体真的出现在她眼前,从自己的位置可以轻易的握住她手中的日轮刀。
拼死的一击,一定可以斩断恶鬼的头颅。
如果这么做的话,自己的身体一定会在斩断恶鬼头颅的一瞬间,从伤口处裂成两半吧。
机会只有一次,拿自己的命去换女公子的命。
炼狱如是在心里盘算着。
被少女提出了要求的恶鬼陷入了沉默。
金凤此刻的心已经悬在了嗓子眼上,她清楚自己只是在做困兽斗,仿佛一个赌徒一样把两个人的命都放在“想要听她唱歌的恶鬼舍不得在天亮前吃掉她”这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上。
可是不这样赌一把,她和炼狱君两个人都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就算靠着千金保命丸吊住了性命,他的伤势再不做处理,肯定要保不住命了!
因为极度的惊恐和紧张,少女的眼眶已经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好……”
那个嘶哑,癫狂的声音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像是笃定这样弱小的人无法伤及自己一样,用一种充满黏腻腻欲望的声线回答。
随着他的回答充斥着整个骷髅洞穴,金凤陡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向自己的天灵盖,就像是大冬天光着身子慢慢浸没在冰水里一样,冰冷刺骨的恐惧一层一层,漫过口鼻,浸透肺脏。
一双手从她的头顶降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另一双手则掐住了她的腰,轻易将她提了起来。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好啦。”那已经不再具备任何“人”的形态的生物,巨大的身躯彷如传说中的土蜘蛛那般,用那八只充满渴望的红色眼睛直勾勾得盯着少女的眼睛,发出了急切的催促。
“快唱吧。”
鬼的乞求穿过耳膜,钻进骨头,几乎是一瞬间就夺走了少女的意识,让她手中的刀滑落在,钉在了炼狱的手边。
炎的剑士伸手握住了半截日轮刀。
然而就在他收紧肌肉,打算拼死一搏的时候,洞穴里的温度却在几乎一瞬间急剧升高,像是日光透过层层阻碍,钻透了地层,摧枯拉朽般灼烧它所能触及的所有东西。
下一秒,灼红之火越过森森骷髅出现在了炼狱的身边,随着被斩断所有后足的土蜘蛛恶鬼发出痛苦的哀嚎,整座山都开始地动山摇。
炼狱还没来得及反应,随着发狂的土蜘蛛跳出地面,他就已经被继国缘一打横抱着一起来到了地面上。
随着救兵小心地把他放在一边,炼狱吐出了一口血,目光却追着土蜘蛛,落在了它仅剩的那三只手其中的一只——正捞着已经失去了意识的女公子。
——
这里是哪里?
像是行走在一片田埂里一样,金凤看着眼前稀稀拉拉的水田,不由得陷入了一丝困惑。
“爹,娘——我回来啦。”男人的声音响起。
她转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那个穿着一身寒酸衣服,背着柴,扎着头巾的男人兴冲冲地往自己的方向撞过来。
她刚想侧身躲开,对方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一样,穿过了她的身体,向她身后的茅草屋走去。
“我问过了,去港口那边做工的话,我还能比来年多赚几两……嗯,对的,跟着哥他们一起去。”
“哎呀,放心,最多也就去一季,回来就给娘换新衣服。”
是谁的记忆?
男人带着笑容,和邻居一起外出做工,想着过了这一季,就能在初雪落下的时候,给自己老寒腿的母亲添一件新冬衣。
说不定,还能攒下一部分钱做媳妇本,等到来年开春可以向春香家提亲。
日子一定会过得越来越好的。
金凤的目光越过港口的船,发现港口正在燃烧着。
拿着倭刀的海寇,从遥远的,只是从商人的口中听到过的国度渡海而来,掳掠了港口,把他当做奴隶抓走了。
“求求您了,放过我吧,求求您了,我家里还有爹娘等着我去养。”
鞭子和刀鞘一起劈头盖脸地抽在男人的身上,比起那个兴冲冲和爹娘说着要去做工添冬衣的时候,他的脸上多了很多伤,鼻青脸肿,光着上半身,一片青紫连着另一篇青紫。
“不要再打了。”
再打下去,就要被打死了。
为什么呀。
从家到港口。
从港口到陌生的国家。
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离家越来越远。
浓雾笼罩了所有的画面,记忆越来越混乱。有人在一片黑暗里,像是闲着无聊一样,随手给了他一点血。
好痛啊,比被刀鞘殴打还要痛,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要裂开了。
啊——家,我好想家。
就算要死了,我也想回家。
“家里有……家里有什么呢……”
“我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来了。”
——娘说,无论走得多远,只要爬上山顶,就能看到家的方向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已经长得和山一样高了,为什么我还是看不见我的家呢——”
这是哪里呀——
好熟悉的歌声。
是谁给我唱过呢?
要把唱歌的人抓过来。
好香,好香,好想吃了她啊。
不行,不可以,不能吃掉她,吃掉她就找不到别的女人唱给我听了。
我找到了好多会唱歌的女人,但她们都唱不对,我只好都把她们吃了。
只要让她一直唱,一直唱,我一定可以想起来的。
只是——
我想要想起来什么呢?
一道红色的火光刺破了蒙蒙黑雾,像是日出照散山中的雾霾一样,将一切统统灼烧殆尽。
被太阳的光辉强行拉回人间,找回意识的金凤扭头向着滚落到自己身边的,没有一丝梦中那个远离家乡的男人模样的头颅。
意识到了,这其实是个很常见的故事。
——为了多赚一点钱,去港口做工的新罗民夫,碰到了前来掳掠奴隶的倭寇,被带上了远离家乡的船,从此,再也没能回到故乡。
就像是贞敏那样。
金凤呆愣愣得看着那双红色眼睛。
恶鬼长满獠牙的嘴对着她一张和一合。
“唱给我听吧。”
“求求你了。”
——鬼如是祈求。
如果那个时候,自己能再为贞敏做点什么,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寂寞的一个人在异乡死去了?
如果那个时候,不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说什么“要一辈子留在我身边”,是不是她早就已经踏上了回家的田埂呢?
她伸出手,轻轻盖在了那颗正在消散头颅的眼皮上。
眼泪依然不停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好难过啊。
——那个时候对着贞敏说“要一辈子留在我身边”的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终于有一天,自己也要漂洋过海,流落他乡。
娘不许贞敏教自己新罗话,所以,贞敏教给自己的歌只有曲调,没有歌词。
在含着哽咽的曲调里,金凤听到了一丝充满遗憾的叹息。
“要是有歌词就好了……”
——我走了不出十里,就开始想家了。
继国缘一收刀归鞘,犹豫了片刻还是在少女的身边单膝跪下,询问了一声:“没事吧?”
回答他的是一声因为终于安全了,所以无法在压抑的痛哭。
少女捂着脸,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嚎啕大哭起来。
“爹——”
“娘——”
“我想回家——”
继国缘一:……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僵在了原地,半晌才破天荒地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另一边的炼狱,然后发现后者对着他摆了摆手,安详得晕过去了。
继国缘一:……
算了,先处理炼狱君的伤口……吧?
这个比较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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