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望乡鬼（一）

  清晨的阳光洒在神龛上的时候，金凤揉了揉眼睛，而后，一股肉粥的香味打开了感官，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将向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过去。

  因为路途遥远，中间又有很多山川野地，担心没有在野地行走过的金凤会不会饿肚子的叔父给行李里塞足了干粮。

  山里的清晨，就算是出了太阳，也一时半会无法驱散黑夜带来的寒气。

  继国缘一从吊釜里盛了一碗肉粥，将它放到了金凤的身前：“擅自取用，还请担待。”

  金凤捧起碗喝了一口，随后张望了一下四周：“炼狱大人没有回来吗？”他是去调查鬼的踪迹的，结果一个晚上到神龛来汇合，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缘一摇摇头。

  金凤不太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无须担心”，还是“他没有回来”。

  于是她放下还微微发烫的粥，询问道：“您用过肉粥了吗？”

  被询问的男人则回过头来，垂眸给了一个确切的答案：“没有。”他自己的行囊里带了兵粮丸。

  肉粥这样高级的干粮是老家主为眼前这位女公子准备的，他不会据为己有。

  “那可不行。”金凤拿起放在自己脚边的鞋子，刚想穿上却意识到边上的人还在看自己，下意识地命令了一句，“转过去。”

  继国缘一虽然是个大高个子，脾气却非常的温和，听到她这样说，就听话将脸别向了另一边，金凤这才把鞋放在一边穿上，从神龛里挪了出来。

  她走到正在啃草的青骡边上，打开放着干粮的行李盒，从里面拿了几枚救饥丸出来，投入吊釜里：“快点过来吃完了，我们折回去。”能战斗的人怎么可以饿着肚子。

  她看对方脸色表情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忍不住拔高了声线：“炼狱君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难道不是说明他碰到了麻烦吗？担心的话就折回去看看吧。现在是白天，不需要担心恶鬼。”

  在犹豫了一瞬之后，继国缘一郑重点了点头：“好。”

  金凤满意地微笑。

  虽然是个非常不会说话的人，但是至少还是能沟通的。

  收拾完行李之后，金凤骑到青骡上，继国缘一则牵着缰绳向着炼狱离开的方向走去。

  对比炼狱，他是个相当沉默的马夫，不会聊天，也几乎不回头看一眼骑在青骡上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没走一段时间就让金凤觉得气氛沉闷了。

  大概是因为担心和着急的关系，青骡的脚步稍微快了一些，颠得骑在它背上的金凤僵着身子，觉得小腿肚都因为撑马镫而有些抽筋。

  这个时候，前面的男人突然开口道：“放松一些，骑在马身上的时候不要硬撑着和马的动作对抗，要顺着它的步伐来，把重心放低，否则会弄伤自己。”

  金凤有些诧异。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僵得浑身难受的？

  诧异归诧异，她还是缓缓松弛自己绷紧的腰，小心翼翼地放松蹬着马镫的脚，山间小路指向了一片农田，夏末秋初，农田里的水稻才刚刚开始灌浆，顺着田埂往前走，就能看到村庄，金凤远远就看到了站在村口那头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金色头发。

  ——太好了，炼狱君没事。

  后者似乎察觉到了两人折返回来找他，而不是直接接着往主公府邸进发这件事，脸上露出了一个特别无奈的表情：“啊，我说啊，缘一君，你应该马上带着大娘子快点出发才是，干嘛要折返回来啊？在你眼里老子这么不可靠吗？”

  缘一刚想回答，就被炼狱抢了话头：“不过还是谢谢关心了。”

  他抱起了胳膊，对着慢慢小心从青骡上下来的金凤露出了一个光芒万丈，又像是火焰一样热情的笑容：“大娘子也在担心我吗？能被大娘子担心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啊。”

  他这副样子让人忍不住想骂他是个笨蛋。

  “看样子战斗很激烈啊。”金凤抬起手，微微撩开了一点斗笠的遮帘，看到的是还未收拾干净的血迹和被破坏的建筑。

  “啊，”炼狱抱着日轮刀，皱起了眉头，“幸好赶来的及时，不然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于恶鬼之手了。”

  就是有些奇怪，照理来说，鬼是不会成群结队的，但是昨天袭击村落的鬼……足足有三匹，虽然并不强，但是相互之间配合得却很好，就好像……是一只鬼一样。

  ——明明有着完全不同的外形。

  就在三人站在一起聊着昨夜针对村子的袭击的时候，昨夜被炼狱救下的村民十分热心的凑上来：“请不要站在外面吹风了，无论怎么样还请在这里留一段时间，好让我们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吧。”

  炼狱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鼻子，刚想回绝，扭头却看见缘一对着村子背靠着的高山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他小声询问，“是山有什么问题吗？”

  他昨天说的也是“山在躁动”。

  难道说，昨天的异况和“山”有关系吗？

  然而就是这注意力分散的一瞬间，三人就已经被村民们包围了，他们脸上挂着笑，一边说着“快进来坐坐吧”，一边把炼狱往村庄里面拉，一边的缘一也没有幸免，被两个孩子拽着袖子，使出吃奶的劲，一副今天不把他们都留下来绝对不罢休的样子。

  其实也是能理解的，在恶鬼横行的地方，尤其是对于还刚刚被恶鬼袭击过的村庄来说，能将猎鬼人多留一个晚上，就多获得了一个晚上的安宁。

  像这样的小村庄，即使是“村长”的房子，也只是低矮的土坯茅屋，因为过分矮小的关系，缘一和炼狱的个子挤在里面就显得有点让人喘不过气了。

  于是金凤果断选择牵着青骡坐在外面，茅屋外的树下，一些孩子们正围在一起玩游戏，青骡用嘴巴拱了拱金凤的斗笠，试图嚼一口斗笠上的遮帘纱。

  金凤抬手，毫不犹豫给了骡嘴一巴掌，“啪”地一声过于清脆，引得游戏的孩子们都朝着她这边看过来，可能是因为青骡嚼纱的动作太大，斗笠遮帘的一角被抽了起来，半露出藏在斗笠下面的脸。

  一个女孩明明自己也不大，背后还背着一个看上去才满月的婴儿，发出了一声惊艳的“哇”。

  ——好漂亮。

  兄长有时候会和父亲去城里卖粮食，回来的时候会全家吹嘘城里的女孩子们多么多么漂亮，身上穿的衣服多么多么鲜亮，头上戴着好多好多的首饰，她总是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大概就是隔壁村村长的女儿那样漂亮吧？

  “比那漂亮多了，那些女孩子就像是辉夜姬一样。”听到她这样说的兄长不屑地反驳，说完之后，还要发出感叹，“可恶啊，我一定要当学徒努力赚钱，以后娶一个漂亮的城里女人。”

  听到他这样说，全家都发出了善意的哄笑声。

  “……就像是辉夜姬那样。”女孩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得盯着金凤的脸。

  金凤看着她这样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眨了眨眼。

  嗯，被小娃娃夸漂亮了，开心。

  她就是喜欢会夸自己的懂事小娃娃。

  因为被转移了注意力，没有再哄背上还没有睡着的婴儿，背上的小家伙立刻张大嘴，发出了委屈的哭声。

  女孩连忙将他从背上解下来，只是手忙脚乱哄不好：“哦哦，不哭，不哭——”

  金凤被吵得有些头疼，起身走到女孩身边蹲下：“让我来吧？”

  女孩有些犹豫，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有些羞惭地低着头，怀里的孩子却依然只是哭个不停。

  金凤伸出手，一人一边，用手盖住了两个孩子的脑袋，轻轻摸了摸女孩和婴儿的头，然后轻易一把把两个人都抱了起来。

  当炼狱听到外面的动静，和缘一一起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金凤怀里坐着两个小娃娃，一个吮着手指听她哼歌，另一个则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的脸。

  炼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大娘子还会哄孩子呢？”

  金凤让女孩从自己的腿上下来，抱着婴儿给他拍背，站起来用清脆的声音回答道：“那当然，我乐意。”她都夸我像辉夜姬一样漂亮了，我哄哄她怎么了？

  她将怀里哄睡的婴儿还给女孩，才走到两人跟前：“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出发去你们主公的府邸？”

  两人对视一眼，炼狱道：“情况有变，我们得暂时在这个村里留宿一晚上了。”

  就在刚刚，村长告诉了他们一件在这个村子里流传了许多年的传说。

  “山”，是活着的。

  每当夜晚，“山”就会醒过来，掳走在山中行走的旅人，将“她们”神隐。

  缘一认为这座山的深处潜藏着一只非常强大的鬼。

  “总不可能是鬼王吧。”炼狱半开玩笑地拍了拍缘一的肩膀，“要是真碰到了鬼王，那可真是撞大运了。”虽然这么说，语气里却像是要咬碎牙齿一样，带着一股狠意。

  缘一摇了摇头。

  ——就在刚刚，山的躁动越发明显了。

  是什么原因？

  现在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白天，恶鬼蛰伏，绝对不会出现的时候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