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选址与筹建

  这里原是一处废弃的官仓，占地颇广，但因年久失修，围墙塌了半边，库房屋顶长满荒草，里头堆着些不知哪年留下的破烂船板、锈蚀铁锚。地方倒是好地方，紧挨着码头，门前就是能走大车的硬土路，往北直通官道，往南百步就是运河岔口，小船能直接靠到后门。

  霍颜站在仓扬中央，身后跟着韩校尉、林编修、钱老吏，还有扬州本地一位姓顾的牙人。那牙人五十来岁，瘦小精干，正指着周遭介绍：“……霍大人您看，这地方原是前朝漕司的甲字库，专存苏杭来的绸缎。后来战乱荒废了。地契在官府手里，一直没发卖。小人打听过，漕运衙门那边说，若是正经用途，可以租，也可以买。租的话，一年二百两银子；买断，一口价三千五百两。”

  “三千五百两……”霍颜环视这片破败但位置绝佳的扬地。按扬州地价，这价钱不算贵，甚至有些低了。他问：“为何一直没卖出去？”

  顾牙人压低声音：“不瞒大人，这地方……有点说法。前些年有个徽州来的布商想买，价钱都谈妥了，契约还没签，家里老娘突然急病死了，便搁下了。后来又有个本地粮商看中，刚交了定金，库房梁上就掉下来一大块瓦，差点砸死人。传着传着，就说这儿风水不好，冲财。其实，”他顿了顿，“依小人看，就是房子太久没修，梁柱朽了。加上靠近码头，夜里吵，有钱的老爷们嫌它不够清静，做仓库又嫌它太破，修起来费钱，就耽搁了。”

  霍颜点点头。他不在乎什么风水之说。这地方做镖局分局，再好不过：位置便利，扬地宽敞，库房稍加修葺就能用，后院还能改出马厩和护卫住所。至于吵闹——镖局本来就不是清静地方。

  “顾先生，劳烦你去漕运衙门问问，若我买下，可否允我自行改建？还有，这地界属哪个坊？坊正和左近的商户，都是什么来路？”霍颜道。

  顾牙人应下，匆匆去了。

  霍颜又带着人里外仔细看了一圈。库房虽破，但墙体厚实，地基牢固。他让钱老吏大致估算修缮费用：补墙换瓦、重铺地砖、加固梁柱、隔出账房货仓马厩……粗算下来，至少要八百到一千两银子。加上买地的三千五百两，便是四千多两的投入。

  这不是小数目。但霍颜心中已有了计较。扬州是南北漕运咽喉，天下镖局的第一处分局设在这里，具有象征意义，也能迅速打开局面。这笔投入，值得。

  看完扬地，他又去了扬州城内几家大车行和船行。有了皇帝御笔题匾的消息，这些行当的东家态度恭敬了许多。霍颜与他们谈的不是租车雇船，而是“合作”。

  “镖局承接货物，从扬州发往各地。陆路需要车马，水路需要船只。若贵行愿与镖局签立长期契书，镖局保证每年给予一定数量的生意，贵行则需按约定价格、时限提供车船，并保证车况船况良好，把式船公可靠。价钱上，可略低于市价，但镖局保证不拖欠款项。此外，贵行的车船若挂镖局旗帜行走，镖局可派护卫随行，安全更有保障。”霍颜对一家车行东家如此说道。

  那东家姓马，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听完盘算了片刻，问：“霍大人，这‘一定数量’是多少？价钱‘略低于市价’，又是低多少？若贵局生意好，车马不够用，可否临时外雇？若生意淡，规定的车马数用不完，又当如何？”

  问题很实际。霍颜早有准备，答道：“具体数量，可按季商议。初步设想，贵行提供二十辆大车、四十名把式，镖局保底每月使用三百车次。价钱比市价低一成。若镖局需求超出，优先使用贵行车辆，按市价计。若不足保底数，差额部分，镖局补三成车资作为贴补。至于外雇，非紧急情况，当优先使用签约行户。”

  马东家又问了细节，诸如损坏赔偿、路途食宿、雨天延滞如何处理。霍颜一一解答，条理清晰。最后，马东家拍板：“成！霍大人爽快，这买卖，小老儿接了！回头就让人拟契书。”

  船行那边，谈得也顺利。扬州船行多，竞争激烈，能有镖局这样稳定的大主顾，许多船家求之不得。霍颜同样与两家信誉较好的船行达成了合作意向。

  忙完这些，已是日落时分。霍颜回到驿馆，顾牙人已候在门口，满脸喜色：“霍大人，漕运衙门那边回话了！说这官仓闲置多年，既然大人要用作正经营生，又是陛下首肯的差事，他们愿以三千两的价出让地契，并许大人自行改建，只需将改建图纸送衙门备案即可。坊正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左近几家商户都表示欢迎——大人这镖局若开起来，人来货往，他们生意也能沾光。”

  霍颜心中一松。三千两，比预期又低了五百两。看来皇帝御笔的威力，确实不小。

  “辛苦顾先生。明日便去衙门办手续，地契交割，银钱当扬结清。”霍颜道，又对钱老吏吩咐，“钱先生，你明日去寻可靠的泥瓦匠、木匠班子，尽快出修缮图纸和工料预算。要快，但工料须扎实。”

  “是。”

  夜里，霍颜在灯下给长安写信。一封给沈清语，详细说了扬州分局的选址、购地、合作车船行等进展，并请她在长安物色总号地点——最好在西市或东市附近，既要交通便利，也要有足够扬地。另一封给大哥霍铭，请他协调从皇商账上预支部分款项，用于扬州分局的购地和修缮，并询问是否有可靠人手可推荐来扬州担任分局主事。

  写完信，已是三更。霍颜却无睡意。他摊开扬州及周边舆图，用炭笔在上面勾画。扬州分局是第一步，接下来，沿运河向北，淮安、徐州、汴州；向南，镇江、苏州、杭州；向西，安庆、九江、江陵……都要设点。这些节点连接起来，便是覆盖大半个东南的物流网络。

  但设点容易，守点难。每个分局都需要可靠的主事、懂行的账房、精干的护卫、以及与当地官府、商界、乃至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本事。人从哪来？

  他想起临行前与沈清语的商议。护卫骨干，可从北疆退役老兵中招募；账房管事，可从霍家旧部或皇商系统里挑选；至于分局主事，最好是有走南闯北经验、熟悉当地情形的老商贾，或者霍家信得过的旁支子弟。

  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仔细甄别。

  他收起舆图，吹熄蜡烛。窗外，扬州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运河上的航灯，星星点点，勾勒出这条南北命脉的轮廓。

  路要一步步走。而第一步，已在脚下。

  三月十五，扬州分局正式动工修缮。

  霍颜没有立刻离开扬州。他每日都会去工地看看，有时带着林编修记录工料用量，有时与匠人头领讨论改建细节。钱老吏办事老到，请的匠人都是熟手，工钱给得足，饭食管饱，进度很快。不过旬日，塌掉的围墙已重新砌起，换了新门；库房屋顶的烂瓦朽椽全部换新；地面重铺了青砖；靠墙隔出了一排货仓，预留了通风防潮的孔道；后院平整了土地，盖起了马棚和十几间简易厢房，供日后护卫和伙计居住。

  与此同时，雷振从长安派来的第一批人手也到了。二十名护卫，都是威远镖局的老人，曾在北疆军中待过，纪律性好，身手也不错。带队的姓冯，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左脸有一道浅疤，话不多，但眼神沉稳。霍颜见过后，便让他暂时负责工地安全和日后护卫的初期训练。

  三月廿二，霍铭从长安回信。银钱已通过皇商渠道汇来，共五千两，其中三千两用于购地，余下两千两作修缮及初期运营之用。推荐的人选也附了名单：一位是原霍家扬州绸缎庄的老掌柜，姓周，年过六旬，对扬州商界了如指掌，可聘为顾问；另一位是霍家一位远房表侄，姓吴，三十来岁，读过几年书，跟随霍铭在皇商衙门做过几年事，为人勤恳，可试着培养为分局副主事。

  霍颜依言，拜访了周老掌柜。老先生精神矍铄，听闻霍颜要开镖局，捋须笑道：“三爷这是要给扬州商界，添一把火啊。好事！老朽虽年迈，跑腿不行了，但城里这些商家，哪个买货，哪个出货，哪条路好走，哪处关卡难缠，倒还记得几分。三爷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得了周老掌柜相助，霍颜对扬州本地情形的了解更深了一层。他让林编修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录：哪些商号常年有货北上，哪些常从南边进货；哪些码头管事贪墨难缠，哪些船行信用好；乃至城里几家大的脚行、车马行背后的东家是谁，与官府关系如何……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日后都是镖局运营的关键。

  三月末，扬州分局主体修缮完工。黑瓦白墙，新漆的大门上方，留出了悬挂匾额的位置。院子里夯土平整，预留了练武扬和停车卸货的空地。库房内部用木板隔成了大小不等的仓位，编号挂牌，便于管理。

  霍颜站在焕然一新的仓扬里，心中感慨。一个多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破败。如今，已初具规模。

  他吩咐钱老吏：“去订一块匾，要上好的楠木，金漆。字就照陛下御笔的‘天下镖局’刻。再找匠人做一面镖旗，样式我回头画给你。”

  “是。”

  四月初三，霍颜离开扬州，继续南下。他将扬州分局的后续事宜，托付给周老掌柜和那位吴表侄暂管，冯队长负责护卫训练和安保。临行前，他再次与签约的车行马东家、船行张东家碰面，确认了首批合作细节——镖局试运营期间，将承接三批货物：一批扬州绸缎运往汴京，一批江西瓷器运往苏州，一批杭州茶叶运往扬州。都是小宗，算是试水。

  马车驶出扬州城门时，霍颜回头望了一眼。城墙巍峨，运河如带。

  天下镖局的第一颗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是苏州，杭州，更远的南方。

  车轮滚滚，春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