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皇帝的鼎力支持

  一扬春雪刚过，皇城内外银装素裹，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武德殿的地龙烧得暖融，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龙涎香气。萧玦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奏报，最上面一份，封皮上写着“观风使臣霍颜谨奏”，墨迹犹新。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奏报很长，分了几大部分：先是自离京以来，经洛阳、南阳、襄阳至江陵、扬州等地，所见新政推行实情、民生利弊；接着重点详述了南北货运之现状，列举了大量实例——某商号药材滞留江陵码头十日，霉变三成；某北地皮货商因运费高昂、风险难测，放弃了南下贩货的计划；漕运回程空载严重，运力浪费；各地关卡名目繁多，商贾不堪其扰；乃至因运输不畅，导致江南米贱伤农、北地盐贵民困的现象……

  数据详实，案例具体，言之有物。萧玦看着，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这些情况，他并非全然不知，但由霍颜这样一位曾总领度支、又亲历民间的人条分缕析写来，冲击力更强，也更令人深思。

  奏报的最后一部分，是“臣之愚见及浅思”。霍颜没有直接提出“天下镖局”的构想，而是先分析了南北货运不畅对朝廷财政、民生安稳、乃至边疆巩固的潜在危害——粮食物资难以快速调运，影响边防；地方物产无法流通，百姓生计困顿；商税因交易萎缩而减少等等。然后，他才委婉提出，或可鼓励民间设立“大型货运行”，整合运力，规范章程，保障安全，以促进货畅其流。并附了一份简略的“货运行”运作设想。

  奏报的末尾，霍颜写道：“臣自知此议或涉商贾之事，非臣本职。然辗转千里，目睹商民之困，物资之滞，深觉若能疏通此血脉，于国于民，善莫大焉。故不揣冒昧，沥血上陈。伏乞陛下圣鉴。”

  姿态放得很低，但字里行间透着恳切和深思。

  萧玦放下奏报，向后靠进御座，闭目片刻。殿内寂静，只有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他在权衡。

  霍颜所奏，确实切中时弊。新朝初立，最要紧的便是恢复经济，畅通物流。若能有一条高效可靠的商路，将江南粮帛、蜀中锦绣、岭南珍异源源不断输往北方，又将北地皮毛、药材、马匹南运，不仅能平抑物价，安定民生，更能增加商税，充实国库。同时，也能加强南北联系，巩固统一。

  而霍颜提议的“大型货运行”，由民间操办，朝廷只需给予一定支持（如御笔题匾、特许经营、减免部分关津税），便可坐享其成，确实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问题在于，由谁来做？

  霍家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霍铭掌皇商，熟悉钱货流转；霍铮在北疆，有军中旧部可作护卫骨干；霍颜本人威望能力俱足，且如今主动提出，姿态谦恭。更重要的是，霍家已退出权力中枢，转向商业领域，皇帝用着放心。

  但……会不会尾大不掉？如此庞大的物流网络，掌握在一家之手，若将来生出异心，岂非掐住了朝廷的经济命脉？

  萧玦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枚“观风使”金牌上。这是霍颜离京前，他亲赐的。

  他想起霍颜离京那日，在武德殿中，霍颜恳切陈情，愿为陛下耳目，奔波万里。也想起更早以前，北地风雪中，那个与他并肩谋划、生死相托的霍三郎。

  疑心，是帝王的本能。但信任，有时也需要勇气。

  况且，霍颜在奏报中特意强调，“货运行”可采取“官督商办”模式，朝廷可派员监督账目、参与分红；其护卫队伍，可从退役官兵中招募，由兵部备案；其运作章程，需报朝廷核准。这等于主动将缰绳交到了朝廷手里。

  姿态已经做足了。

  萧玦不再犹豫。他提笔，在霍颜的奏报上朱批：

  “卿之所奏，深契朕心。南北货殖，国之血脉，岂可壅塞？所谓‘货运行’之议，颇有见地。着卿详拟章程，明晰权责、利税、保障诸款，报朕御览。若果能利国便民，朕当亲为题匾，颁旨天下，助卿成此善举。另，卿一路劳苦，朕心甚念。春寒料峭，务望保重。钦此。”

  批完，他想了想，又取过一张黄绢，亲自写下“天下镖局”四个大字，字体刚劲有力。他叫来贴身内侍：“将此御笔，连同朕的朱批，六百里加急，送交观风使霍颜。告诉他，朕在长安，静候佳音。”

  “是。”内侍小心接过，躬身退出。

  萧玦重新拿起霍颜的奏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问题，而是其中蕴含的机会。

  若“天下镖局”真能成事，不仅货畅其流，更能安置大量流民和退伍士卒，减少社会隐患。镖局利润，朝廷可分一杯羹。而霍家将精力投于此道，也能让他更安心地推行新政，平衡朝局。

  一举数得。

  他放下奏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霍颜啊霍颜，你这步棋，走得好。既解了朝廷之困，也为自己和家族，铺了一条安稳长远的路。

  不愧是朕的霍三郎。

  二月十二，扬州。

  春意已浓，瘦西湖畔柳枝抽芽，梅花未尽。霍颜在扬州驿馆接到长安来的加急文书时，正在与扬州几位盐商和船行东家座谈，了解漕盐转运的细节。

  打开漆盒，里面是皇帝朱批的奏报复本，以及那卷黄绢御笔。展开黄绢，“天下镖局”四个御字跃入眼帘，笔力千钧。

  霍颜逐字看完朱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皇帝不仅同意，而且态度明确，支持力度超乎预期。御笔题匾，便是最大的护身符。有了这块招牌，许多原本难以逾越的障碍，或许便可迎刃而解。

  他将御笔黄绢恭敬收好，对在扬几位商界耆老拱手道：“诸位，陛下圣明，已准允在下筹建‘天下镖局’，并亲赐匾额。往后南北货运，或可有一新局。还望诸位前辈，多多扶持。”

  在座几人早已看到御笔，闻言纷纷起身道贺，态度比之前更热切恭敬了几分。皇帝都首肯了，这事的分量，立刻不同。

  送走客人，霍颜独坐房中，再次细读朱批。“详拟章程，明晰权责、利税、保障诸款”——这是皇帝给他的任务，也是考验。章程能否周全，能否平衡朝廷、镖局、货主、乃至沿途地方各方利益，将决定此事能否真正落地。

  他铺开纸，开始起草《天下镖局章程纲要》。

  第一条，定名：天下镖局。总号设于长安，于各主要商路枢纽设分局。

  第二条，性质：官督商办。朝廷派员常驻总号及重要分局，监督账目、稽查违规、协调官事。镖局按期向朝廷缴纳“特许税”，并按利润分红。

  第三条，业务：承接大宗货物全程托运、仓储、转运，兼营零散货物拼运。明码标价，按货类、距离、时限、价值分级收费。

  第四条，保障：设立“镖局共济金”，每笔运费抽百分之五存入，专用于货损赔付及人员抚恤。与货主签订承运契约，明确双方权责及赔偿标准。

  第五条，人员：护卫以朝廷备案之退役官兵为主，分局主事及骨干从可靠商贾、霍家旧部中遴选。所有人员须遵守《镖局行规》，违者严惩。

  第六条，与地方关系：镖局车辆船只，悬挂特制镖旗，凭朝廷颁发之文书，沿途关津应予便利，不得无故留难。但镖局亦需遵守地方法度，照章纳税。

  ……

  他一口气写了二十余条，将能想到的方方面面都囊括进去。写罢，又反复推敲修改，务求严谨周全，不留明显漏洞。

  直到深夜，章程草稿方定。霍颜唤来林编修和钱老吏，命他们誊抄工整，并附上一份详细的说明，解释每条章程的用意和考量。

  “明日，便以此稿为基础，与扬州、江陵几位大商号东家及船行把头商议，听听他们的意见。尤其关于运价分级、赔付比例、关卡打点等细节，需结合实际调整。”霍颜吩咐道。

  “是。”二人领命。

  霍颜走到窗前。扬州城的夜色温柔，运河上灯火点点，画舫笙歌隐隐传来。这座城市，因漕运而兴，也将因更畅通的商路而更加繁荣。

  他的“天下镖局”，将从这里，从皇帝的御笔支持下，正式启航。

  前路依然漫漫，但至少，最难的“势”，已经借到了。

  他握了握袖中那卷温润的黄绢，目光沉静而坚定。

  接下来，便是脚踏实地，将这构想，一点点变成现实。

  春夜的风，带着暖意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