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镖局规章与“镖旗”

  后园小书房里，沈清语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霍颜从扬州寄来的长信，详细叙述了分局选址、购地、修缮、招人、谈合作的经过；一份是霍铭送来的《天下镖局章程纲要》修订稿，上面有霍颜沿途补充的细节和批注；还有一份，是她自己这几日根据霍颜信中所提，草拟的《镖局运营细则》初稿。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偶尔随风飘进窗棂，落在纸笺上。沈清语轻轻拂去花瓣，目光落在《细则》的某一页上，眉头微蹙。

  青蕊端着茶进来，见她神色，轻声问：“夫人，可是有为难处？”

  沈清语摇摇头，指了指纸上一条：“你看这里，‘货物自交付镖局起，至收货人签收止，其间若有丢失、损毁，镖局按保价金额七成赔付。’我原先觉得七成合理，既能显示镖局担责，又不至于赔不起。可看了三爷的信，有些货物长途转运，风险确实大。若一律赔七成，一次大失，可能就拖垮一个分局。”

  青蕊放下茶盘，想了想：“那……按货物价值分等赔付？值钱的少赔点，不值钱的多赔点？”

  “也不行。”沈清语道，“值钱的货，保价费收得高，赔付比例却低，货主会不满。不值钱的货，保价费低，赔付比例高，镖局又可能吃亏。”

  她拿起霍颜的信，又看了一遍其中关于与车行船行合作、共担风险的描述。忽然心中一动，提笔在纸上补充：“或可设‘风险共担’条款。镖局与货主约定，若因天灾、战乱、匪患等不可抗力导致货损，镖局赔五成；若因镖局人员疏忽、车船故障等可控原因导致，赔七成；若因货主隐瞒货物性质（如易燃易爆）导致，赔三成。同时，镖局与承运车船行亦签订契约，约定若因车船行原因导致损失，车船行需承担部分赔付。”

  这样，责任清晰，风险分摊，谁也不至于被一棍子打死。

  她又看另一条：“镖局人员奖惩。”霍颜在章程中只提了“严守行规，违者严惩”，沈清语觉得不够。她补充：“设‘功过簿’。护卫趟子手，若路途无失，准时抵达，记功一次，积功可赏银或升职。若货损、延误、或与客商冲突，视情节记过。记过三次，罚饷；五次，革退。分局主事、账房，亦按分局业绩、账目清晰度、客商评议等考核。”

  正写着，外头丫鬟报：“夫人，雷振雷镖头来了，在前厅候着。”

  沈清语放下笔：“请他到这儿来吧。”

  不多时，雷振大步进来。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劲装，胡须刮得干净，精神头十足。见了沈清语，抱拳行礼：“夫人。”

  “雷镖头坐。”沈清语让青蕊上茶，开门见山，“三爷的信你看过了？扬州分局已开始筹备，长安总号这边，也得动起来了。”

  雷振点头，眼中闪着光：“看过了。霍爷做事就是利索。夫人放心，长安这边，扬地我已经看了几处。西市后街有一家旧染坊要出手，地方大，前后两进，有院子能停车马，后门通着小河道，小船能进来。就是价钱不便宜，要四千两。”

  “染坊……”沈清语想了想，“可去看过？房屋状况如何？”

  “去看过两回。房子有些年头，但梁柱都结实，稍加修整就能用。关键是位置好，西市商贾云集，往后走镖接货都方便。就是染坊旧有的几个大染缸得处理掉，费点事。”

  “价钱还能不能谈？”

  “牙行说，主家急用钱，若现银交割，三千八百两或许能拿下。”

  沈清语盘算了一下。霍铭那边能调动的资金有限，扬州已花了近五千两，长安总号若再投入三四千两，加上其他分局的筹备，初期投入便近万两了。这还不算日后运营的本钱。

  “买下。”她最终决定，“雷镖头，你去谈，尽量压到三千六百两。银钱我从玲珑阁的流水里先支一部分，不够的，等大爷从皇商衙门周转。买了之后，立刻着手修整，图纸我晚些画给你。总号的门脸要敞亮，账房、货仓、议事厅、护卫房，都要分开。后院要留出练武扬和马厩。”

  “是！”雷振应得干脆。

  “还有人手。”沈清语继续道，“三爷信中说，护卫骨干可从北疆老兵里招。你在威远镖局旧部里，挑三十个绝对可靠的，作为总号班底。再发消息去北疆，通过二哥的旧部，招募一百名退役老兵，要身体好、守纪律、无恶习的。分批送来长安集训。工钱按威远镖局的规矩，包食宿，另加走镖补贴。”

  雷振一一记下，又问：“夫人，这总号的主事，您看……”

  沈清语沉吟。总号主事，责任重大，既要懂生意，又要能服众，还得是霍家绝对信任的人。霍铭忙于皇商，抽不开身；霍颜在外巡察；她自己要管玲珑阁和府内事务……

  “暂由你兼着。”她道，“雷镖头，你跟着霍家多年，做事稳当，三爷和大爷都信你。总号初建，千头万绪，你多费心。账房方面，我会从大爷那里请一位老账房过来协助。等三爷回京，再行定夺。”

  雷振神色一肃，起身抱拳：“承蒙夫人和三爷信任，雷振定当尽力！”

  谈完正事，沈清语又想起一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卷画纸，展开：“雷镖头，你看看这个。”

  纸上画着一面旗。旗面是深青色，接近黑，但细看又有靛蓝的底子。旗面中央，是一个朱红色的“镖”字，字体雄浑有力，略作变形，既像盾牌，又像一把出鞘的刀。字周围环绕着一圈金线绣的云纹，四角各有一颗小小的金星。旗杆顶端，设计了一个铜质枪尖，既可悬挂，必要时也能取下作为短兵器。

  “这是……镖旗？”雷振眼睛一亮。

  “对。”沈清语道，“三爷在信中说，镖局行走四方，需有一面独特的旗帜，让人远远一看便知是‘天下镖局’的车船，行个方便，也给些薄面。这旗，要显眼，要威风，也要有寓意。深青底色，稳重；朱红‘镖’字，醒目；金线云纹，寓意‘云程万里’‘财运通达’；四角金星，代表‘四方平安’。旗杆枪尖，是提醒咱们的人，这旗代表的不只是生意，更是责任和担当。”

  雷振仔细看着图样，越看越喜欢：“好旗！夫人这设计，大气！只是……这绣工要求不低，金线云纹，费工夫。”

  “找最好的绣坊做。”沈清语道，“先做两面大的，总号门头挂一面，另一面留着三爷回来定夺。再做五十面小的，车队船只可用。尺寸我都标在旁边了。”

  “是！我这就去办！”

  雷振拿着图样，兴冲冲地走了。沈清语重新坐回书案前，继续完善那份《细则》。

  她写得极为细致。从接货验货的流程（验明货物、评估价值、商定保价、填写镖单），到装车发运的规矩（轻装重装如何搭配、防雨防潮措施、货物固定要求），再到路途中的注意事项（每日行程安排、夜宿地点选择、与关卡交涉话术），乃至到达后的交接手续（核对镖单、收货人签收、回执归档）……一条条，一款款，力求将可能出现的漏洞都堵上。

  她知道，规矩立得越细，日后麻烦越少。镖局做的是“信用”生意，一次失信，可能就毁了招牌。

  写至“镖旗使用规范”时，她特意加了一条：“镖旗乃镖局颜面，亦为护身符。行车走船，需将镖旗悬挂于显眼处。非紧急情况，不得降旗。若遇匪患，可示旗交涉，言明‘天下镖局’乃奉旨经商，护商便民，请予方便。若匪不退，则护旗而战，旗在人在，旗失人亡。”

  字字千钧。

  写完这一条，她搁下笔，望向窗外。暮色渐合，海棠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镖局，镖旗，规章，人马……这些看似琐碎的筹备，正在一点点拼凑出“天下镖局”的真实轮廓。

  它不再只是霍颜笔下的构想，或皇帝朱批中的几个字。它正在变成砖瓦、旗帜、契约、和活生生的人。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方向已然明确。

  她收起文稿，对青蕊道：“去请大爷过来一趟。这些细则，还需和他商议。”

  “是。”

  夜色降临，雍国公府的书房里，灯火再次亮起。霍铭、沈清语、以及刚请来的老账房，对着厚厚的章程细则，逐条推敲，时而争论，时而颔首。

  窗外，长安城沉入宁静。而一条新的商路，正在这宁静之下，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