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天下镖局”

作者:妮薇甄
  夜已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更梆,远处长江的水声隐约可闻。驿馆这间上房内,灯烛高烧,将四壁映得通明。霍颜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十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有浓有淡,显然是连日来陆续写就。林编修和钱老吏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桌上这些纸,记录着自江陵以来,霍颜沿途对南北货运现状的观察和思考。从码头货物滞留、商人诉苦,到货栈能力有限、车船调度混乱,再到沿途关卡盘剥、盗匪隐忧……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大江南北,商路虽通,却处处梗阻,缺一条能将货物安全、准时、顺畅送达的“血脉”。

  霍颜拿起最上面几张纸,那是他昨晚和今日白天,与江陵几家大商号东家、老船家、车马行把头暗谈后整理出的要点。其中反复被提及的几个难处,他已在旁边用朱笔圈出:

  一、长途转运,环节太多。货主往往要自行联系船家、车行、脚夫,每到一地都要重新雇人找车,费时费力,且容易受欺。

  二、风险难控。水路怕风浪沉船,陆路怕盗匪劫掠,货损货丢常有,索赔无门。

  三、成本难料。沿途关卡陋规、地方胥吏勒索、脚夫坐地起价,都是变数,出发前算好的利润,路上就可能被吞掉大半。

  四、时限难保。天气、路况、船期,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延误,而许多货物(如生鲜、节令商品)耽误不起。

  五、大宗笨重货物,尤其难运。利薄费高,风险大,少有车船愿意接。

  这些问题,单个看似乎都有办法应付,但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将许多本可流通的货物挡在了产地,也将许多商人的雄心困在了路上。

  霍颜放下纸,目光落在桌案中央那张白宣上。上面已用炭条勾画出一个粗略的构架图,最上方写着“天下镖局”四个字。但这与他最初和大哥、清语商议的“保镖”为主业的镖局不同,这幅构架图要庞大、复杂得多。

  他提起笔,在“天下镖局”下方画出三条主干:

  其一,承运。不单是“保镖”,而是承接从接货、仓储、运输到交付的全流程服务。大宗货物可包船包车,零散货物可拼装转运。制定统一运价表,明码标价,包含基本运费、保费(按货物价值收取一定比例,承诺货损按约赔偿)、以及可能的路途杂费预估。货主只需在起点付钱、交点货,便可在家等收货。

  其二,网络。在南北主要商路枢纽设立分局或合作货栈,形成节点。货物到达节点后,由节点负责下一程的转运安排,无须货主或押运人从头操心。节点之间,建立固定的信使或鸽讯渠道,及时传递货物动态、路况消息。

  其三,保障。组建专业的护卫队伍,不仅保护货物,也负责监督运输各环节是否按章操作。与各地官府、巡检司、乃至有信誉的地方豪强建立关系,获取通行便利和安全照应。同时,设立“共济金”,从每笔运费中提取少量作为储备,用于赔付意外损失,以及抚恤伤亡的护卫、脚夫。

  这三点,是骨架。但要血肉丰满,还需细化无数细节。

  比如,如何制定能让货主和镖局都接受的“运价”和“赔付标准”?如何约束各地分局和合作车船行,确保他们不阳奉阴违、中饱私囊?如何应对官道上可能出现的突发匪患或地方势力刁难?如何处理货物在转运中的自然损耗(如粮食减秤、布匹受潮)?如何鉴别货物价值,防止诈保?

  每一个问题,都可能让这构想胎死腹中。

  霍颜揉了揉眉心。一旁的林编修适时递上一杯温茶。霍颜接过,喝了一口,抬眼看向钱老吏:“钱先生,你在户部多年,经手各地税关文书。依你之见,若如此局建立,最大的难处,会在何处?”

  钱老吏沉吟片刻,道:“回大人,依小人之见,首难在‘规矩’二字。南北千里,各地情形迥异。江陵的船价,与扬州的船价不同;襄阳的脚力费,与汴京的脚力费有差。更别提沿途州县,各有各的常例、陋规。若要定下统一的运价章程,难如登天。即便勉强定了,下面的人能否照章执行,又是另一回事。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在‘人’。分局主事、护卫头领、乃至合作的船把头、车行东家,是否可靠?会不会监守自盗,或与地方势力勾结,损害镖局信誉?大人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处处盯防。其三,在‘势’。如此大的摊子,必然触动许多人的利益——原有的车船行、货栈、乃至靠抽分成活的胥吏。他们会否联手抵制,甚至暗中破坏?其四,在‘险’。走镖护货,本就是刀头舔血。大宗货物长途转运,风险倍增。一次大劫,便可能赔上数年积蓄,甚至动摇根本。”

  句句切中要害。霍颜听着,非但没有沮丧,眼中反而露出赞许之色:“钱先生看得透彻。这些问题,确实都绕不过去。”他转向林编修:“林编修,你以为呢?”

  林编修年轻,不过二十五六,但思维敏捷,闻言道:“大人,小人以为,这些难处虽大,却非无解。‘规矩’可先粗后细,先在几条主要商路试行统一运价,其他地方允许浮动,逐步调整。‘人’的问题,可从霍家旧部、退伍兵卒中挑选骨干,给予厚饷和分红,将其利益与镖局捆绑。‘势’的阻碍,或许……可借力打力。”

  “哦?如何借力打力?”霍颜颇有兴趣。

  “大人此行,是奉旨‘观风’。若能将南北货运不畅、商民困苦之状,翔实奏报陛下。同时,呈上‘天下镖局’之构想,言明其利国利民之处——诸如促进货流、平抑物价、安置流民退役士卒、增加朝廷税源等。若得陛下首肯,甚至御笔题匾、下旨支持,则许多阻力,或可迎刃而解。至少,地方官府不敢公然为难。”林编修越说越顺,“至于‘险’,则可效仿海上商船‘众筹保金’之法,设立‘镖局共济金’。每笔运费抽成存储,用于赔付和抚恤,积少成多,以丰补歉。同时,与信誉良好的大商号签订长期承运契约,稳定收入,以抗风险。”

  霍颜微微颔首。林编修的想法,与他这几日所思不谋而合,且更具体。“借势”皇帝,确实是破局的关键一步。而“共济金”和长期契约,则是稳根基的良策。

  他再次提笔,在构想图上添加细节。运价分等:按货物种类、价值、运输距离、时限要求,划分不同等级,明码标价。赔付分级:一般货损赔七成,特等货物赔九成,若因不可抗力(如天灾、战乱)损失,赔五成,但保费相应减低。人员选用:护卫以退伍北疆老兵为主,各地分局主事从霍家商号老人中择优选派,再配以当地可靠的副手。利益分配:镖局利润,一部分用于扩大经营,一部分作为共济储备,一部分分红给出力人员。

  他写写画画,时而停顿沉思,时而疾书补充。不知不觉,蜡烛烧短了一大截,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

  林编修和钱老吏早已困顿,但见霍颜精神矍铄,也不敢懈怠,强打精神陪着。

  “差不多了。”霍颜终于搁下笔,看着桌上那幅已密布文字符号的构想图,长长舒了口气。虽然还有许多细节待完善,但基本的框架和破局思路,已然清晰。

  他将图纸小心卷起,用丝绳系好,对二人道:“今日所言,所记,皆需保密,不得外泄一字。”

  “是!”二人凛然应道。

  霍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晨风挟着水汽涌入,驱散了一室倦意。东方天际,朝霞初染,江面上已有早行的船只扬帆。

  “天下镖局……”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越过长江,投向更远的南方、北方。

  这条路,注定崎岖。但值得一搏。

  不仅仅是为了霍家的未来,也为了这千里商路上,那些翘首以盼的货主,那些辛苦奔波的脚夫船家,那些困在产地无法变现的物产。

  或许,这也能成为他献给这个新生王朝的一份礼物——一条更畅通、更安全、更有效率的商路,便是给这天下经济注入的一股活血。

  他合上窗,转身:“收拾一下,我们后日启程,往扬州。林编修,你将这一路所见货运梗阻的实例,整理成文,要详实,有数字,有人证。钱先生,你协助他,尤其关于各地关税收取、运费波动的数据,务必准确。”

  “遵命。”

  霍颜走回桌案,将那份构想图收入随身的藤箱底层。箱子里,还放着沈清语给他的北疆地图册、姜月的来信、以及他自己写的《商道》草稿。

  这些东西,看似杂乱,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如何让这个饱经战乱、百废待兴的天下,更快地恢复元气,走向繁荣。

  而“天下镖局”,或许就是这盘大棋中,一枚关键的棋子。

  天亮了。江陵城在晨光中苏醒,码头上又响起熟悉的喧嚣。

  霍颜洗漱更衣,用了些简单的朝食。他今日还要去见江陵府几位致仕的老吏,打听更早年间漕运和民间货运的旧例。路还长,他要看的、听的、问的,还有很多。

  但心中那份朦胧的构想,已然有了清晰的轮廓。

  万事开头难。而这开头第一步,他自认,走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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