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新政十疏》

  乾元殿内文武肃立，空气中流淌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凝滞感。殿角的铜漏滴水声清晰可闻，越发衬得殿宇空旷。

  数日之前，已有风声传出，镇国夫人沈清语将就“新政推行”之事，于今日朝会上有所陈奏。这位以奇谋助力定鼎、又以超然身份参赞机务的女子，自登基以来，除了整顿货币、草拟劝农令等事外，在公开朝议中始终低调。今日突然要高调奏对，内容为何？无人知晓。好奇者有之，疑虑者有之，不以为然者亦有之。

  萧玦高踞御座，冕旒低垂。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丹墀下，在霍颜沉静的面容和沈清语素净的侧影上略作停留，而后开口道：“诸卿可有事奏？”

  短暂的静默后，沈清语出列。

  她今日穿了一身符合规制的深青色翟衣，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玉簪，通身并无多余佩饰，却自有一股清冽沉静的气度，与周遭锦绣袍服的官员们形成微妙对比。她手持一卷颇厚的奏章，步履平稳地走至御阶前，敛衽一礼，声音清晰平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臣妇沈清语，蒙陛下信重，参赞机务，常思报效。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制度革新、劝农安民诸事，陛下已颁明诏，霍相与诸公亦在竭力推行，初见成效。然，治国如治丝，千头万绪，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可竟全功。臣妇不揣冒昧，综近日所见所闻所思，草拟《新政十疏》，陈于陛下驾前，伏乞圣鉴。”

  说罢，她双手将奏章高举过顶。内侍上前接过，呈于御案。

  “念。”萧玦言简意赅。

  司礼太监展开那厚厚一叠奏章，深吸一口气，朗声宣读起来。声音起初平稳，但随着内容展开，那平稳中渐渐透出难以掩饰的惊意，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字字句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其一曰：清丈田亩，均平赋役。前朝田制混乱，豪强隐匿，小民困顿。宜遣干员，重勘天下田亩，造鱼鳞图册，核实顷亩，划一科则。将丁银徭役摊入田亩征收，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使赋役出于有田之户，以苏民困，以均贫富。”

  第一条，便是“摊丁入亩”！殿中许多官员，尤其是出身世家、田产众多者，脸色瞬间变了。将按人头征收的丁银和徭役折银，摊入田亩？这意味着，拥有大量土地的地主士绅，赋税负担将大大加重，而少地或无地的平民负担减轻。这是直接动摇了“士绅不纳粮、少纳粮”的传统特权根基！嗡嗡的低语声立刻在殿中响起。

  太监的声音继续：

  “其二曰：整饬吏治，严行考成。吏治之清浊，关乎民生之休戚。宜定《考成法》，明定各部、各州县官员之权责，设定钱粮征收、刑名审结、流民安置、水利垦荒等为考绩之目，定期核查，按优劣定升黜赏罚。考绩优异者，不次擢升；怠惰无为或完不成者，降罚乃至革职。使尸位素餐者无以自容，勤勉任事者得以显扬。”

  第二条，是针对整个官僚体系的绩效考核。不少官员眉头紧皱。这意味着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干好干坏一个样了。压力陡增。

  “其三曰：广开言路，鼓励实学。科举取士，不可全以诗赋八股为凭。宜于常科之外，增设‘明算’、‘明法’、‘水利’、‘工造’等专科，选拔通晓实务之才。于国子监及各地官学，增设算学、律法、农桑、地理等课程。鼓励士人研习经世致用之学，摒弃空谈。”

  第三条，挑战了传统的科举和士林学风。一些翰林出身的清流官员面露不豫。“奇技淫巧”、“有辱斯文”之类的低语悄然流传。

  “其四曰：兴修水利，防治旱涝。水患频仍，则民无宁日。宜设专司，统筹全国水利，勘察江河湖泽，疏浚淤塞，加固堤防，广修陂塘沟渠。尤其黄河、淮河等害河，需制定长远治理方略，分年实施，以工代赈，既除水患，亦安流民。”

  “其五曰：鼓励工商，繁荣市易。农为邦本，工商亦可富国。宜降低商税，简化税卡，统一度量衡，严惩欺行霸市、勒索商旅之行。于通都大邑设‘市易司’，平抑物价，调解纠纷。鼓励匠作改良技艺，对新式有用器物，可予褒奖乃至专利之权。”

  鼓励工商，提高工匠地位，这又让许多秉持“重农抑商”理念的官员暗自摇头。

  “其六曰：厘定军制，强兵安邦。枢密院既立，当细化军制。宜定常备兵额，完善募兵、训练、升转、退役之制。推广北地行之有效的‘屯田’法，于边地及要害处，军士战时为兵，闲时务农，以减粮饷压力。严格军纪，厚恤伤亡，使将士用命而无后顾之忧。”

  “其七曰：建立驿传，畅通政令。政令之通塞，关乎治理之效。宜整合前朝驿站、急递铺，建立覆盖全国之驿传网络，定程限，严督查，确保朝廷文书、军情急报传递迅捷。亦可酌情允许民间附寄书信货物，收取微利，以养驿传。”

  “其八曰：推广医药，防疫济民。疫病一起，生灵涂炭。宜于各州县设‘惠民药局’，储备常用药材，聘请医官坐诊，平价或免费为贫民施药。编纂常见疾病防治方书，分发乡里。于大灾大疫之后，派太医署官员督导防疫，掩埋秽物，清洁水源。”

  “其九曰：抚恤孤寡，赈济灾荒。鳏寡孤独、残疾无依者，乃王政所先恤。宜令各州县设‘养济院’，酌情收容，按月给米。遇水旱灾荒，朝廷需第一时间开仓放粮，严禁官吏克扣。并可以工代赈，组织灾民兴修公共工程，使其得食而活，工程得成而利后世。”

  “其十曰：修订律法，明刑弼教。前朝律法，或有不合时宜、轻重失当之处。宜集精通律法之臣，参照前律，结合新朝实际，修订《永初律》。律条宜简明易懂，量刑宜宽严相济。强调教化在先，刑罚在后，但于贪腐、谋逆、戕害人命等重罪，决不姑息。”

  十条奏疏，涵盖田制、吏治、科举、水利、工商、军事、交通、医疗、社保、律法，几乎涉及治国理政的所有重要方面。每一条都直指时弊，提出了系统而具体的改革方向。它不是零敲碎打的建议，而是一幅完整的、相互关联的“新朝治理蓝图”。

  整个宣读过程持续了近两刻钟。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太监清朗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轻响。然而，在这表面的寂静之下，却是汹涌的暗流。几乎所有官员都在心中急速地消化、评判着这“十疏”。有人震惊于其全面与大胆，有人佩服其切中要害，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利益可能受损的阶层代表，感到了强烈的冲击、不安乃至愤怒。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司礼太监合上奏章，殿内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御阶下那个青衣女子的背影上，复杂难言。

  沈清语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等待着。

  良久，萧玦的声音自御座传来，听不出情绪：“镇国夫人《新政十疏》，朕已闻之。条分缕析，思虑深远，确为老成谋国之言。”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然，诸疏所言，牵涉广远，利害攸关。非经朝议，难以定夺。诸卿以为如何？”

  皇帝将皮球抛给了朝堂。

  瞬间，如同堤坝决口，激烈的争论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