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第一道民生政令
作者:妮薇甄
关中平原,经历了去岁战乱和冬春之交的粮荒,虽然朝廷尽力赈济,但毕竟疮痍未复。许多田地荒芜,农户流散,耕牛农具短缺。夏粮能否及时播种,秋收能有几成,直接关系到来年无数人的温饱,也关系着新朝的税基和稳定。
五月底,由沈清语主笔、霍颜与周明远等人反复审议修改的《永初劝农令》草案,摆在了萧玦的御案上。
这份诏令草案,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条条实实在在、直指要害的措施:
蠲免赋税、鼓励归耕、提供资助、保障农时、兴修水利、保护耕牛。
草案末尾,还有沈清语特意加上的一段话:“农为邦本,本固邦宁。今朝廷初立,百端待举,然万事之基,在于百姓温饱。此令非仅为催科,实为与民休息,共图生聚。望天下州县官吏,体朝廷爱民之心,切实推行,勿使善政虚悬,徒成具文。”
萧玦仔细读罢,良久不语。这几条措施,条条都需要钱粮支撑,都需要得力官吏执行,都可能遇到地方阻力和实际困难。蠲免赋税,国库收入锐减;借贷种子农具,需要本钱和后续管理;保护耕牛、兴修水利,更需长期投入和有效监督。
“清语,此令若下,国库可能雪上加霜。”萧玦抬眼看向一同被召来的沈清语。
沈清语坦然道:“陛下,国库之困,在于源头枯竭。百姓无粮,则税从何来?商旅不通,则利从何出?《劝农令》看似耗财,实为养源。免除积欠,可收离散之心;减税助耕,可激生产之力;水利修而旱涝避,耕牛保而田力足。一两年内,或见其耗;三五年后,必见其利。此乃以一时之困,换长久之安。况且,国债已开始发行,货币改制初见成效,可略解燃眉之急,支撑此令初期推行。”
霍颜也道:“陛下,此令更是收揽民心、巩固根基之利器。战乱方息,百姓惊魂未定,所求不过一饱一安。朝廷若能助其复业,予其实惠,其归附之心必坚。民心所向,则割据者失其根基,观望者定其志向。且农事兴,则粮价稳;粮价稳,则天下安。此乃固本培元之策,纵有万难,亦当推行。”
萧玦目光扫过草案上那些具体的条款,仿佛能看到无数荒芜的田地、流离的百姓、期盼的眼神。他想起北地寒州的艰难,想起一路南征所见到的民生凋敝。这个皇位,不只是权力,更是责任。
“朕准了。”萧玦提笔,在草案上批下一个朱红的“可”字,并加了一句:“此令着即颁行天下,务使家喻户晓。吏部考功,需将此令推行实效,列为州县官考绩重中之重。胆敢阳奉阴违、苛扰农户、贪墨农资者,严惩不贷!”
他放下笔,对霍颜和沈清语道:“具体推行细则、钱粮调度、官员选派监督,由你们会同户部、吏部、工部,尽快落实。朕要看到,今秋关中之地,能有炊烟遍野之象。”
“臣等遵旨!”
《永初劝农令》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京城各衙门、关中及各归附州县。与此同时,朝廷的配套动作迅速展开。
户部与工部联合,清点常平仓存粮和各地抄没逆产中可用于农事的物资(,制定分配方案。吏部发文,要求各州县限期上报流民数目、荒地面积、水利状况,并选派“劝农使”。霍颜督促新成立的察访司,将监督《劝农令》执行情况,作为初期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诏令抵达地方,反响不一。
在长安京畿,由于朝廷近在咫尺,监督得力,推行最快。官府派吏员深入各乡,宣讲诏令,登记荒田和困难农户。第一批从逆产中划拨的粮种和简易农具,开始向最急需的地区发放。一些躲在深山或投亲靠友的流民,听到消息,试探着返回故乡。
但在更远一些的州县,尤其是那些刚刚归附、官员多为留任、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之处,情况就复杂得多。
泾阳县,关中一个中等县。县令姓吴,前朝进士出身,林党外围,新朝留任。接到《劝农令》后,他坐在县衙后堂,对着文书,眉头紧锁。
师爷凑过来低声道:“东翁,朝廷这令,说得倒是好听。可免欠赋、减新税,还要借贷种子,哪一样不要钱粮?县里常平仓那点底子,去年战乱和今春赈济,早就空了。上哪找粮食借给那些穷棒子?就算有,借出去,秋后他们还不上,这亏空算谁的?”
吴县令捻着胡须:“还有那无主荒地……哪些是真无主?不少是本地几个大户早就看上的,或是前主人逃难未归,但说不定哪天就回来。如今若分给流民垦了,日后原主回来,或大户想要,岂不是麻烦?再说了,劝农使……派谁去?衙门里这些人,下去少不了要吃拿卡要,若被察访司逮到,你我都要吃挂落。”
“那东翁的意思是……”
“拖着。”吴县令将文书往旁边一推,“就说县里正在清点核查,筹措钱粮。反正朝廷也没规定立刻就要见到效果。先看看风头再说。隔壁几个县,估计也差不多。”
类似的对话,在不少州县上演。旧有官僚的怠惰、地方势力的掣肘、实际资源的匮乏,让善政的执行从一开始就蒙上了阴影。
然而,朝廷这次动了真格。
半个月后,察访司的密报便送到了霍颜案头,列举了包括泾阳县在内的数个州县拖延推诿、甚至暗中将官定借贷粮种加价转贷给农户的情况。
霍颜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情况通报吏部和新成立的“劝农令督察署”。随后,一份由吏部、户部、督察署联合签发的严厉公文下发至相关州县,申饬其迟延,要求限期整改,并明确将派员实地核查。
同时,朝廷选拔的一批新任或调任的年轻官员,被派往几个问题突出的州县,担任“劝农副使”或直接署理相关职务,带着朝廷拨付的部分专项钱粮和新政的尚方宝剑。
泾阳县就来了这么一位,姓陈,原北地一名县丞,因在流民安置中表现突出而被提拔。他不到三十岁,面容黝黑,带着北地风霜磨砺出的干练。
陈副使到任后,并未与吴县令多作客套,直接要来了全县的田亩册、流民登记册和常平仓账目。然后,他带着两个随从,开始在乡间奔走。
他不用县衙的胥吏引路,自己找老农询问,去荒田实地查看,到流民聚集的破庙窝棚里了解情况。很快,他就摸清了底细:常平仓确实空虚,但县里几家大户的粮仓却堆得满满当当;所谓的“无主荒地”,不少确实有归属争议,但更多是真正无主、大户也暂时顾不上吞并的;县衙胥吏下乡,确实有索要好处的陋习。
陈副使回到县衙,直接找吴县令摊牌:“吴大人,朝廷《劝农令》乃当今第一要务。下官查实,县内可垦荒地不下千亩,亟待种子农具之农户逾三百户。常平仓虽空,然本地富户存粮甚丰。下官意,请大人召集本县乡绅富户,晓以朝廷大义,劝其平价售粮或低息借粮于官府,由官府统一借贷给农户,并立契为凭。此事若成,乃大人政绩;若不成……”他顿了顿,“下官只能据实上报,言明县内非无粮,而是有粮未能用于劝农。察访司近日,怕是要多留意泾阳了。”
吴县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这是威胁,也是实情。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好糊弄,朝廷这次是来真的。权衡利弊,他只得硬着头皮,召集了本地几个大户。
过程自然不易,大户们推三阻四,哭穷诉苦。陈副使也不急,只是将朝廷诏令和可能后果(包括察访司调查其财产来源)淡淡说明。最终,在吴县令的“劝说”和压力下,大户们勉强同意“借”出一批陈粮,利息比市价低两成。
有了粮,陈副使立刻组织人手,在县衙门口公开登记借贷农户,按实际需要发放粮种,并请了几位老农现扬讲解夏粮播种要点。胥吏被严令不得刁难,违者立刻革职。
消息传开,原本观望的流民和贫户纷纷涌来。虽然过程仍有小磕绊,但泾阳县的春耕,终于在一片迟来的忙碌中开始了。荒地冒出了新绿,久违的犁铧破土声在田间响起。
类似的情景,在朝廷重点关注的几个州县陆续出现。雷霆手段与务实措施结合,开始撬动旧有的沉疴。
而在那些本就官风较正、或新官上任的州县,《劝农令》的推行则顺利许多。减免赋税的消息让农户欢欣鼓舞,官府组织的借贷和帮扶,虽然力量有限,却给了人们实实在在的希望。
关中大地,仿佛一株历经严冬摧残的老树,在政策的春风和雨露(尽管这雨露还不丰沛)滋润下,开始挣扎着抽出细微的新芽。田埂上劳作的身影多了,荒村的废墟间,渐渐有了修补房屋的动静,孩童的嬉戏声也偶尔可闻。
长安皇宫的角楼上,萧玦远眺着城外依稀的田野,对身边的霍颜和沈清语道:“朕看到了烟,虽然还稀薄。但这第一道政令,总算是发出了芽。”
霍颜道:“陛下,这只是开始。夏粮播种已晚,收成难料。秋粮才是关键。且法令推行,越往地方,阻力可能越大。非有数年坚持不懈,难见根本成效。”
沈清语望着远方:“但至少,种子已经播下,希望已经给出。百姓最是实际,谁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好些,他们便跟谁走。今秋若能多收三五斗,朝廷的信用,便比千万道诏书更有力。”
萧玦点头,目光深远。他知道,治国如农耕,急不得,也歇不得。这《永初劝农令》,不仅仅是一道政令,更是新朝向天下宣告其执政理念的第一个坚实脚印。路漫漫其修远,但第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而接下来,如何选拔真正能为新朝推行善政的“贤才”,让这脚印踏得更实、更远,便是紧接着要面对的挑战。《求贤令》的颁布,已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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