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摊丁入亩”的朝堂激辩

  “陛下！镇国夫人《十疏》，志向高远，臣等感佩！”李崇文先草草肯定一句，随即语气急转直下，“然则，首疏所谓‘摊丁入亩’，臣以为万万不可！此议看似均平，实则动摇国本，祸乱天下！”

  他声音高亢，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激动：“自三代以降，赋、役各有其制。丁银、徭役，乃人丁之征，田赋乃土地之出，岂可混为一谈？我朝立国，仰赖士绅忠心，乡贤协力。若将丁役尽摊入田亩，则田多之家，税赋骤增，无异竭泽而渔，挫伤士绅报效朝廷之心！且天下田亩，肥瘠不等，产出悬殊，如何能一例均摊？此令若行，必致富者怨，田主困，谁还肯尽心竭力，经营田产，输纳国课？此乃自毁根基之议！”

  李崇文话音刚落，立刻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

  “李侍郎所言极是！”一位来自山东士族、现任御史的王姓官员接口道，“《孟子》有云：‘有恒产者有恒心。’士绅乃地方稳定之基石，朝廷赋税之柱石。若行‘摊丁入亩’，重敛于有产之户，恐逼迫士绅转嫁负担于佃农，或隐匿田产，甚至激起民变！前朝非无加赋之事，然皆审慎而行，未有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一概摊派者！此非均平，实为苛敛！”

  另一位掌管部分皇室事务的光禄寺少卿也忧心忡忡道：“陛下，皇室、宗亲、勋贵之庄园田产，亦在田亩之列。若行此策，皇室用度、宗亲赡养、功臣赏赐之资，岂非亦要大幅增加？国库未丰，先增内耗，臣恐非妥。”

  反对之声集中在几个核心点：损害士绅（统治基础）利益、可能转嫁负担激化矛盾、操作难度大（田亩肥瘠不一）、影响皇室勋贵开销。句句不离“利益”二字，却都披着“为国为民”、“稳固根基”的外衣。

  武将班列那边，大多沉默观望。此事主要涉及文官和地主利益，与他们干系不大，除非引发大规模民变需要镇压。

  霍颜一直静立未动，神色平静，仿佛早料到会有此反应。沈清语亦保持躬身姿态，未有辩驳。

  这时，新任吏部尚书郑怀远出列。他是北地出身，家族非巨富豪门，对新政持支持态度。“陛下，臣有不同之见。”他声音沉稳，“李侍郎等言‘摊丁入亩’损士绅、伤根基，臣以为不然。前朝之弊，正在于赋役不均。豪强田连阡陌，而丁银寥寥；小民地无立锥，却丁役沉重，乃至卖儿鬻女，逃亡流离。此非损根基，实是蛀空根基！长此以往，民穷财尽，盗贼蜂起，前朝覆辙，殷鉴不远！”

  他转向李崇文等人，目光锐利：“至于说士绅转嫁负担、或隐匿田产，此正需‘清丈田亩’与之配套。若田亩清晰，等级分明，何来隐匿？若朝廷律令严明，严禁增租夺佃，士绅又如何转嫁？难道诸位同僚认为，我新朝官吏，无力清丈田亩，无力执行律令吗？”

  这话将了一军。反对派可以说政策不好，但不能公然说新朝官员无能。

  李崇文脸色一僵，辩道：“清丈田亩，谈何容易！需多少人力物力？耗时多久？其间必生扰攘，胥吏借此勒索，土豪趁机兼并，天下恐为之动荡！”

  “正是因为难，才更要下决心去做！”郑怀远提高了声音，“难道因噎废食，坐视田制混乱、赋役不公继续毒害国家？镇国夫人奏疏已言，可先于直隶或数省试点，积累经验，再行推广。此乃老成稳妥之策，岂能一概以‘难’字推脱？”

  周明远也出列支持：“陛下，臣掌户部，深知前朝财政，坏就坏在税基不清、征收不公。富者愈富而国用不足，贫者愈贫而社会不稳。‘摊丁入亩’配合清丈，正是廓清税基、公平负担之良法。或有一时之痛，长久必利国利民。且国库空虚，急需稳定可靠之财源。若士绅皆以‘伤根基’为由抗拒合理税赋，则朝廷无钱养兵、赈灾、兴工，天下动荡，何谈根基？”

  户部尚书的发言，从实际财政角度力挺，分量颇重。

  反对派岂肯轻易罢休。立刻有言官引经据典：“《周礼》地官之制，赋、役有别，此乃圣人法度！轻易变更，有违祖制！”

  支持派则反驳：“《易经》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前朝旧制已‘穷’，焉能不变？圣人制礼，亦因时损益，岂是泥古不化？”

  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从田制利弊吵到祖宗成法，从财政困难辩到社会稳定，渐渐面红耳赤，言辞也激烈起来。反对派攻击新政“与民争利”（实与士绅争利）、“苛政扰民”；支持派则斥责对方“固守私利”、“罔顾大局”。

  殿内如同沸水翻滚。一些中间派官员左顾右盼，难以抉择。

  萧玦始终端坐，冕旒下的目光幽深，看着下面的激烈争吵，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仿佛在给这扬辩论打着拍子。

  当争论达到一个高潮，双方都有些词穷，互相怒目而视时，霍颜终于动了。

  他向前一步，并未高声，但整个殿堂却因他这个动作，奇异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霍颜先向御座一躬，然后转向众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同僚，争了这许久，所为何事？无非‘利害’二字。反对者，忧心士绅利益受损，恐伤朝廷统治之基。支持者，忧虑赋役不公持续，将酿民生大患，动摇国家根本。”

  他一句话点破了争论的核心，让双方都微微一怔。

  “然则，”霍颜话锋一转，“诸位可曾想过，何谓朝廷统治之基？是少数占有大量田产、却不愿承担相应赋役的士绅豪强？还是天下亿万渴望公平、渴望生存、渴望安宁的黎民百姓？”

  他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官员，缓缓道：“前朝之亡，非亡于流寇，非亡于边患，实亡于民心尽失。民心为何失？赋役不均，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阡陌纵横而税轻，此其一也。诸位高谈‘伤根基’，若这‘根基’只是盘剥百姓、罔顾公义的少数人之利，那么这‘根基’，伤了又何妨？新朝要立的，是新的、更牢固的根基——公平的税赋，清明的吏治，百姓的拥戴！”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尖锐，让许多反对派官员脸色发白，却难以反驳。

  霍颜继续道：“至于操作之难，郑尚书、周尚书已言，可试点推行，积累经验。清丈田亩固然不易，但非不能为。朝廷正可借此，整肃地方，锤炼官吏。若因难而退，则万事皆不可为。难道我新朝文武，竟无直面难题、开拓新局之勇气与能力？”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当然，改革非一蹴而就，亦需考量现实。陛下，臣赞同镇国夫人及郑尚书之议，可先选数省或直隶地区，试行‘摊丁入亩’与‘清丈田亩’。试行期间，详细制定田亩等级划分标准、摊派细则，并严格律令，禁止借此增租夺佃、勒索百姓。对试行地区士绅，可视情况给予一定过渡期或象征性补偿，以示朝廷体恤。待试点成功，制度完善，再徐徐图之，推广天下。”

  这是将激烈对抗，引向了务实的、有步骤的试行方案。既坚持了改革方向，又给出了缓冲和妥协的空间。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消化霍颜的话。

  萧玦此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最终裁决的意味：“今日之议，朕已明了。‘摊丁入亩’，触及旧制根本，争议颇大，理所固然。然，赋役不均之弊，确为前朝痼疾，不可不除。”

  他目光扫过众人：“霍相所言试点之策，老成谋国。便依此议。着令户部、吏部、工部，会同镇国夫人，详细拟定‘摊丁入亩并清丈田亩’试行方案，选定试点省份，明确章程、步骤、保障及监督措施。方案报朕核准后，即可施行。”

  “陛下！”李崇文等人还想再争。

  萧玦抬手止住，语气转冷：“朕意已决。新政关乎国运，当行则行，当试则试。诸卿若有异议，可在具体试行方案中详陈，或于试点过程中据实奏报。但若只空言反对，而无建设之策，便不必多言了。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萧玦起身离去。留下殿内神色各异的百官。反对者面色灰败，知道皇帝决心已下，难以撼动，只能在接下来的具体方案制定和试点中继续博弈。支持者精神一振，看到了希望。中间派则暗暗思量，该如何在接下来的变动中自处。

  沈清语直起身，与霍颜对视一眼，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