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稳定货币

  霍颜、周明远、霍铭、沈清语，连同新成立的“制币司”几名核心官员，围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案上铺着白布，白布上堆着小山似的钱币——开元通宝、乾元重宝、各种年号的制钱，更多的是私铸的劣钱，轻薄如纸，色泽暗哑，边缘毛糙，有的甚至能轻易掰弯。旁边散落着几杆精致的戥子和几碗清水——用来称重和检验成色。

  “这是东市三家粮铺、两家布庄、一家铁匠铺，昨日收上来的‘一天之税’。”周明远指着那堆钱币，声音干涩，“共计应收铜钱十五贯，按前朝官价。但实际称重折算，其中足重好钱不足三成，余者皆是这类劣钱、恶钱。若全按好钱计，实际价值不到八贯。若朝廷将这些钱作为俸饷发下去，官员军士用劣钱去市面买米买布，商家要么拒收，要么提价，最终怨气还是冲朝廷而来。”

  一位制币司的老匠官捡起一枚薄如蝉翼的私铸钱，轻轻一掰，“咔”一声脆响，钱币断成两截。“铅多铜少，脆而不韧。这种钱，百姓私下称之为‘水上漂’，扔水里都沉得慢！前朝为填补亏空，官铸钱就开始减重掺假，民间自然群起效仿。到后来，真成了‘劣币驱逐良币’，好钱都被百姓藏起来或熔了做器物，市面上流通的，十之七八是这类货色。”

  沈清语拿起一枚还算规整的“乾元重宝”，在指尖捻了捻：“信用一旦崩塌，重建何其艰难。如今要做的，不只是铸新钱，更是要一举摧毁旧有的、混乱的货币体系，强行建立新的信用。这需要极大的决心和非常手段。”

  “夫人的‘废恶钱、铸新币、限期兑换’之策，下官细细思量，确是治本之方。”周明远叹道，“然施行起来，难关重重。其一，废恶钱令一下，民间必有大量劣钱瞬间变成废铜烂铁，持有者--尤其是底层百姓和囤积了大量劣钱的商人，必然损失惨重，恐生骚乱。其二，新钱铸造需要时间，需要大量铜锡原料，需要工匠。原料何来？工匠何来？能否在兑换期内铸造出足够的新钱？其三，兑换比例如何定？若兑换比例让百姓吃亏太大，民怨沸腾；若让朝廷吃亏太大，财政更不堪重负。其四，如何防止旧钱被偷运至尚未推行此令的地区继续流通，甚至被恶意囤积，待日后作乱？”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货币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经济崩溃和社会动荡。

  霍铭沉吟道：“原料方面，可立即清查抄没逆产中的铜器、铜佛，乃至宫中部分非必需铜器，先行熔铸。同时，令工部勘探境内铜矿，加紧开采。工匠可从原工部匠户、民间招募，甚至可暂调部分军中匠人。只要组织得力，日夜赶工，初期应付京畿及直隶地区兑换，或有希望。”

  霍颜则盯着那堆钱币，缓缓道：“兑换比例是关键。须让百姓觉得，虽然旧钱受损，但换成新钱后更划算、更安心，长远有利。我意，可按重量和大致成色，将旧钱分等。最优一等的旧官钱，可按一比一兑换新钱；次一等的劣质官钱和成色较好的私铸钱，可按二比一甚至三比一兑换；最劣等的‘水上漂’，则不予兑换，直接作废。同时，给予一定的兑换期限，比如两个月。期限内兑换，享受上述比例；期限后，旧钱一律作废，私藏、使用旧钱者，以扰乱金融论处。”

  沈清语补充：“为防止百姓恐慌和挤兑，兑换点需广设，不仅在各州县衙门，也可委托信誉好的大商号代办。兑换过程必须公开、公正，严禁吏员克扣、刁难。可派御史和察访司人员暗中巡视。对于损失较大的小商贩和贫苦百姓，朝廷可酌情以工代赈，或提供小额低息借贷，助其过渡。”

  “至于防止旧钱外流或囤积，”霍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可下令各关津要道严查，携带大量旧钱出界者，没收充公。对于恶意囤积、企图扰乱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新朝初立，正需雷霆手段立威之时。”

  周明远记录着，眉头紧锁又渐渐舒展。方案虽有风险，但步步为营，考虑到了各种可能。他抬起头：“霍相，夫人，此策……甚为周详。然仍需陛下圣裁，且需有力之人统筹执行。铸币、兑换、稽查、安抚，千头万绪。”

  “我亲自督办。”霍颜沉声道，“请陛下授权，成立‘货币改制督办司’，由我兼任督办使，周尚书、霍铭、及制币司、刑部、察访司各派得力官员协同。事急从权，可先于京畿地区试行，若推行顺利，再扩至全国。”

  “那国债之事……”周明远问。两者几乎需同时进行。

  “并行不悖。”霍颜道，“国债是向有钱者借钱，货币改制是整顿所有人的钱。甚至，国债可以承诺以新钱偿还本息，增加新钱信用。两者相辅相成。”

  方案既定，立刻形成奏章，由霍颜亲自带入宫中。

  **御书房。**

  萧玦仔细阅读着奏章，时而凝眉，时而沉思。良久，他放下奏章，看向霍颜：“废恶钱，铸新币，限期兑换……霍卿，此策犹如刮骨疗毒，痛则痛矣，然确是根除顽疾之方。只是，这‘痛’，百姓承受得起吗？朝廷承受得起吗？”

  霍颜肃然道：“陛下，长痛不如短痛。旧钱之弊，犹如附骨之疽，不彻底剜除，财政永无健康之日，民生永无宁日。眼下财政虽困，但新朝初立，号令易行，威信初立，正是推行此等艰难改革的最佳时机。若拖延下去，待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旧钱流通更广，再行改革，阻力百倍，代价更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承受之力，臣等已有详案。兑换比例已尽量兼顾；对于可能受损的贫苦百姓，有以工代赈和小额借贷之策缓冲；国债发行可解朝廷燃眉之急；严刑峻法可防奸人作乱。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竭尽全力，将此策平稳推行！”

  萧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隐约的市井轮廓。他知道霍颜说的是对的。财政是国家的血脉，货币是血液。血液浑浊不堪，如何能让肌体强壮？这险，必须冒。

  “朕准奏。”萧玦转身，目光决然，“即日起，成立货币改制督办司，霍卿任督办使，全权负责。所需人员、资源，皆可便宜行事，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朕要你在两个月内，让‘永初通宝’在京畿流通起来，让旧钱成为过去！”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霍颜深深一揖。

  诏书很快颁布。

  《废恶钱铸新币诏》和《永初通宝式样及兑换章程》以最快的速度张贴于长安各城门、市坊，并由快马发往直隶各州县。诏书言辞恳切又威严，痛陈恶钱之害，阐明新币之利，公布了详细的分等兑换比例和两个月期限，并宣布了严厉的惩罚措施。

  消息一出，长安城瞬间炸开了锅。

  粮铺、布庄、酒楼、茶馆……所有交易扬所，议论纷纷。富商们紧急盘点家中藏钱，计算着损失。小贩们愁眉苦脸，担心手里的劣钱变成废铁。百姓们将信将疑，有的赶紧翻箱倒柜找可能残留的好钱，有的则观望等待。

  最初的几天，有些混乱。部分商家干脆暂停营业，观望风向。市面交易锐减。也有些胆大的，试图将劣钱尽快花出去，或偷运出城，被守城军士查获了几起，当众惩处，悬首示众，这才刹住了风气。

  与此同时，货币改制督办司高速运转起来。

  皇城西苑一片空地，被紧急划为临时铸币工坊。收缴上来的铜器、铜佛，被一车车运来，投入熔炉。霍铭亲自调度工匠，改进工艺，力求新钱厚重规整、字迹清晰、不易仿造。“永初通宝”的样钱很快出炉，比前朝最好的开元通宝还要厚重少许，铜色纯正，边缘打磨光滑，中间方孔端正，背面甚至还有简单的防伪暗记。

  兑换点在各坊市和衙门旁设立起来。督办司的吏员、从军中抽调识字的士卒、甚至雇佣了一些信誉良好的老掌柜，经过紧急培训后上岗。戥子、砝码、新钱，准备齐全。兑换现扬有兵士维持秩序，防止骚乱和插队。

  最初前来兑换的多是些谨慎的官员家仆和部分小商人。他们拿着分类好的旧钱，忐忑地递进去。吏员当众称重、查验成色、按公示比例计算，然后点付出相应数量的、黄澄澄、沉甸甸的新“永初通宝”。

  当第一批兑换者拿着新钱走出兑换点时，周围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有人迫不及待地用新钱去旁边重新开业的粮店买米，店家仔细验看后，欣然接受，且价格并未因是新钱而上涨——朝廷早已明令，新钱与旧钱等值流通，不得歧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新钱是真的好！足重！好用！商家认！

  观望的人群开始松动，兑换点前渐渐排起了长队。虽然兑换比例让许多人肉疼，尤其是那些手握大量劣钱者，但看着新钱的成色，想着日后交易的便利和朝廷“过期作废”的严厉警告，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接受。毕竟，总比烂在手里强。

  也有哭闹撒泼的，有试图以次充好蒙混过关的，有散布谣言说新钱也会贬值的……都被督办司迅速、强硬地处理了。轻则驱赶，重则收监。霍颜坐镇督办司，每日听取各方汇报，处理突发状况，态度坚决，手腕强硬。

  沈清语则带人走访了一些受损较大的小作坊和贫户，落实以工代赈政策，安排他们参与清理废墟、修葺沟渠等工程，以新钱结算工钱，让他们能第一时间获得新钱，维持生计。同时，督办司与户部联名发布告示，宣布将提供小额低息“生计贷”，帮助经营困难的小商户过渡。

  一个月过去，京畿地区的兑换工作进行过半。市面上的旧钱肉眼可见地减少，新钱的流通比例越来越高。物价虽然因兑换初期的混乱稍有波动，但逐渐趋于平稳，甚至因为交易媒介的改善，商业活动反而有复苏迹象。商家不再为收钱提心吊胆，百姓也渐渐习惯了沉甸甸的新钱。

  第一次看到市面上大部分交易都用上“永初通宝”时，周明远在户部值房忍不住红了眼眶。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换了一种钱，更是为新朝的经济血脉，做了一次艰难而成功的手术。信用，正在一点点重建。

  然而，京畿的成功只是第一步。要将新货币推行至全国，尤其是那些未完全控制的地区，还有漫漫长路。但至少，最关键、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稳稳迈出。新朝的金融根基，在废墟与混乱中，打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