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直扑城门

  这里早已废弃多年。巨大的砖窑如同趴伏在黑暗中的怪兽，窑口黑洞洞的，散发着泥土和霉烂稻草的气味。窑扬空地上杂草丛生，散落着残破的砖坯和倒塌的工棚骨架。因为偏僻且不吉利，平日连乞丐都少来，此刻更是死寂一片，只有远处城区隐约传来的喧嚣，更衬托此地的荒凉与安静。

  陈羽三人在废砖窑外围的一片乱葬岗子后面潜伏下来。乱葬岗坟头起伏，荒草及腰，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偶有磷火飘过，平添几分阴森。但这里视野很好，能将废砖窑入口及周围一大片空地尽收眼底。

  “就是那里。”陈羽压低声音，指着砖窑主窑体旁一处看似随意堆放的碎砖瓦砾，“焦三说的出口，应该在窑体地下，那个位置很可能有隐蔽入口。”

  一名队员眯眼看了看：“太安静了。不像有人的样子。会不会消息有假？或者他们已经跑了？”

  “也有可能出口不止这一处。”陈羽沉吟，“但焦三临死前说的，不像完全作假。咱们等等看。韩将军看到信号，应该会带人过来汇合。”

  他们耐心潜伏着，像等待猎物的狼。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城区的火光似乎更盛了些，喊杀声也越发清晰激烈，显然靖难军正在稳步推进，清剿残敌。但废砖窑这里，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就在陈羽也开始怀疑是否判断失误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废砖窑，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那片乱葬岗的深处！

  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风声的“沙沙”声，从几个坟包后面传来。紧接着，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荒草中悄然立起，手中兵刃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色泽，呈扇形向着陈羽他们潜伏的位置包抄过来！

  被发现了！而且对方早有埋伏！

  “散开！”陈羽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向侧方翻滚。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几支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钉在了他刚才潜伏的位置，箭尾嗡嗡颤动！

  对方一言不发，直接下死手！

  陈羽滚到一座坟包后面，短刀已然在手。他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懊恼——中计了！焦三的消息或许不假，但这本身可能就是个陷阱！林惟松或者萧玹的人，恐怕早已控制了焦三，或者从焦三那里得到了消息，反过来在这里设伏，清除可能的追踪者！

  另外两名队员也反应极快，各自找到掩体。但对方人数明显占优，而且行动间配合默契，无声无息，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绝非普通家丁护卫。

  “咻！咻！”又是几支弩箭射来，压制得他们难以露头。

  陈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正在从两侧快速接近，试图合围。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从坟包后探身，手中短刀脱手掷出，化作一道寒光射向最近的一个黑影！那黑影似乎没料到被压制的情况下对方还敢反击，匆忙闪避，弩箭射偏。

  趁此机会，陈羽如同猎豹般蹿出，直扑左侧另一个正在拉弩上弦的黑影！那黑影弃弩拔刀，刀光迎头劈下！陈羽侧身让过刀锋，合身撞入对方怀中，左手扣住其持刀手腕，右肘狠狠击向其咽喉！一声闷响，那黑影喉骨碎裂，软倒在地。

  但与此同时，右侧和正面的攻击已到！一刀一剑，封死了陈羽的退路！

  陈羽就地一滚，险险避开，但肩头仍被剑锋划开一道血口。他单手撑地，刚要跃起，正面那使刀的黑影刀光如匹练，再次斩落！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躲不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铛”一声震响！一柄横里伸出的短刀架住了这致命一击，火星四溅！

  是石头！他带着两名队员及时赶到了！

  “陈队正，没事吧？”石头格开对手的刀，顺势一脚将其踹退，挡在陈羽身前。

  “没事！小心，是高手！”陈羽喘了口气，捡起地上死者的刀，与石头背靠背。

  另外两名“暗羽”队员也和伏击者交上了手，兵刃撞击声在寂静的乱葬岗中格外刺耳。伏击者大约有七八人，个个身手不凡，但“暗羽”这边加上石头带来的两人，也有六人，虽然人少，却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不能缠斗！”陈羽急道，“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拖延时间，或者等援兵！废砖窑那边肯定有问题！”

  石头也明白这个道理，吼道：“向我靠拢！冲出去！”

  六人瞬间结成一个小型战阵，且战且退，试图向废砖窑方向移动。但伏击者死死咬住，攻击狠辣，不给他们脱身的机会。

  就在这时，废砖窑方向，那堆碎砖瓦砾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轧轧”声！像是沉重的石板被移开。

  紧接着，几个人影从那堆瓦砾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钻了出来！当先一人穿着普通的深色布衣，但身形挺拔，动作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持，尽管刻意低着头，仍难掩其气质。旁边两人则明显是护卫，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手中握刀。

  虽然光线昏暗，距离也远，但陈羽一眼就认出，那穿着布衣的，正是二皇子萧玹！虽然没有穿龙袍，但那侧脸轮廓，他不会认错！

  萧玹真的从这里出来了！那旁边没有林惟松？还是林惟松走了别的通道？

  伏击他们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废砖窑的动静。其中一人发出短促的呼哨，攻击顿时变得更加疯狂，显然是想要死死拖住陈羽他们，为萧玹逃脱创造时间。

  “是萧玹！”陈羽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想要冲过去，但被两个伏击者死死拦住，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

  石头也急了，怒吼连连，刀法越发狠辣，但一时也难以突破。

  萧玹在护卫的簇拥下，迅速离开洞口，朝着废砖窑另一侧、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密林跑去。那里似乎早有准备，隐约能看到马车轮廓！

  绝不能让他跑了！

  陈羽猛一咬牙，拼着硬挨左侧敌人一刀，刀锋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蓬血花，他却借势向前猛扑，短刀直刺正面敌人的小腹！那敌人没料到他如此拼命，回防稍慢，被一刀刺入，惨叫着倒地。

  包围圈出现缺口！

  “石头！拦着他们！”陈羽嘶声吼道，自己则捂着流血的肋部，跌跌撞撞地朝着萧玹逃离的方向追去！他伤得不轻，速度大受影响，但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个逃窜的身影。

  石头也想追，但剩下的伏击者发疯般缠上来，他分身乏术。

  萧玹的护卫显然也发现了后面有追兵。一人留下断后，拔刀迎向陈羽，另一人护着萧玹加速奔向马车。

  “滚开！”陈羽红了眼，面对拦路的护卫，不闪不避，直接合身撞上！那护卫一刀刺入陈羽肩头，却也被陈羽这亡命一撞撞得踉跄后退。陈羽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左手死死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短刀从下而上，狠狠捅进对方下颌！

  护卫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瘫软下去。

  陈羽拔出插在自己肩头的刀，鲜血喷涌。他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但看到萧玹已经快要跑到马车边，那个护着他的护卫正在掀开车帘。

  “萧玹！你跑不了！”陈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将手中夺来的刀，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马车方向掷去！

  刀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

  可惜，他伤重力竭，这一刀既无准头，也无力道，“铛”一声，擦着马车车厢边缘，斜斜插在了泥地上。

  萧玹被这突如其来的飞刀吓了一跳，慌忙钻进马车。那护卫狠狠瞪了摇摇欲坠的陈羽一眼，跳上车辕，猛抽马鞭！

  马车启动，向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陈羽眼睁睁看着马车消失在黑暗中，绝望和剧痛一同袭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只能用刀拄着地面，才没有倒下。鲜血从肋部、肩头不断涌出，浸透了破碎的夜行衣。

  完了……还是让他跑了……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火光晃动，人影幢幢。

  是韩青！他带着剩下的“暗羽”队员，还有一小队靖难军骑兵，赶到了！

  韩青一眼就看到浑身是血、跪倒在地的陈羽，又看到废砖窑洞口和正在与石头等人厮杀的伏击者，以及地上倒伏的尸体，瞬间明白了大半。

  “追那辆马车！西边！”韩青对骑兵小队吼道，同时带人扑向剩余的伏击者。

  骑兵队长应了一声，率队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有了生力军加入，剩余的伏击者很快被斩杀或制服。

  韩青快步走到陈羽身边，查看他的伤势，眉头紧锁。“怎么样？”

  陈羽艰难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萧玹……坐马车……往西……跑了……林惟松……没见……”

  “知道了。你别说话。”韩青迅速撕下布条，给他做紧急止血包扎。“石头，过来帮忙！其他人，搜查废砖窑洞口和附近，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尤其是林惟松的！”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对废砖窑的粗略搜查，除了确认那条通往皇城方向的幽深密道，并未发现林惟松的踪迹。倒是从一个被活捉的伏击者口中（经过韩青毫不留情的拷问），得知他们确实是林惟松安排的“清道夫”，任务是清除任何可能追踪到废砖窑出口的人，确保二皇子殿下安全撤离。至于首辅大人，似乎另有安排，并未与二皇子同行。

  “分头跑了……”韩青面色冷峻。老狐狸果然狡猾。

  这时，那名骑兵小队长折返回来，脸色难看：“韩将军，追到城墙根，发现马车了，但车里是空的，只有车夫和那个护卫的尸体。萧玹不见了，可能半路换了装束，混进乱民里，或者……城墙那边可能有别的暗道出口。”

  韩青沉默片刻。长安城这么大，又值此大乱，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皇子，想要短时间找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先回禀大元帅和霍司马。”韩青果断道，“加派人手，封锁西城各门及要道，严密盘查。萧玹仓促出逃，未必准备万全，或许还有机会。”他看了一眼因失血过多而陷入半昏迷的陈羽，“先送他回营治伤。”

  众人抬起陈羽，迅速撤离了这片弥漫着血腥味的乱葬岗和废砖窑。

  当韩青带人回到临时设在金光门附近一处大宅的指挥所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城内的战斗声逐渐稀疏，大部分区域已被靖难军控制，只有皇城方向，依旧旗帜林立，守卫森严，但也没有了大规模进攻的迹象，似乎陷入了对峙。

  霍颜和沈清语都在。听完了韩青的禀报，霍颜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萧玹跑了，林惟松下落不明……意料之中。”霍颜缓缓道，“若能这么轻易抓住，他们也不是能在朝堂搅动风云的人物了。”

  沈清语看着地图上西城那片区域，开口道：“萧玹孤身逃窜，失去权势依仗，短期内难成气候。当务之急，是尽快彻底控制长安，稳定民心，同时……找到林惟松。此老贼深耕朝堂多年，党羽遍布，潜藏的危险比逃亡的萧玹更大。”

  霍颜点头：“清语说得对。我已传令各军，在清剿残敌、维持秩序的同时，密切留意林惟松及其核心党羽的踪迹。皇城被围，水泄不通，他若还在里面，插翅难飞。若已逃出……”他眼中寒光一闪，“长安虽大，也要把他挖出来。”

  他看向包扎妥当、因服了药而沉沉睡去的陈羽，对韩青道：“你们今夜立了大功。先下去休息，伤员好好医治。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韩青抱拳领命，退了出去。

  霍颜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以及那座依旧矗立、却已换了旗帜的长安城。一夜血火，这座千年古都，终于换了主人。

  但权力的更迭，从来不是攻破城门就意味着结束。如何真正掌控它，治理它，让这座城和它所代表的天下，走向新的秩序，这才是真正艰难的开始。

  而一些旧日的幽灵，仍潜伏在暗处，伺机反扑。

  比如，失踪的林惟松。

  他究竟藏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