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血战

  一夜的血火似乎在这里被一道高墙硬生生截断。墙外，是刚刚经历易主、尚在混乱喘息的长安外城；墙内，是依旧悬挂着旧朝旗帜、沉默而顽固的最后堡垒。

  安福门是皇城西侧偏门，规制不如正门宏伟，却因连接西内苑，墙厚门坚，防御设施齐全。此刻，城门紧闭，包铁门扇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乌光。城楼上守军林立，弓弩齐备，滚木礌石堆积在垛口后。虽经一夜动荡，这些隶属禁军最核心编制的士卒，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阵型与纪律，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惊惶，以及困兽犹斗的决绝。

  城下，靖难军前锋已经完成对皇城各门的初步包围。霍铮的赤焰营主攻安福门，兵力约三千，其余各门由张擎等将领分兵监视、佯攻。经过一夜激战，赤焰营士卒同样人困马乏，但士气正盛，一双双眼睛盯着那道紧闭的城门，像盯着猎物的狼。

  霍铮骑马立于阵前，甲胄上满是血污烟尘，脸上却不见多少疲惫，只有亢奋后的冷肃。他抬头望着城楼，估算着强攻的代价。城墙比外城更高更厚，守军虽人心浮动，但占据地利，又是背水一战。硬啃，必然崩掉牙齿。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弟兄们歇了半个时辰，干粮和水都补充了。是不是……”

  霍铮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侧后方。那里，韩青正带着残余的“暗羽”队员匆匆赶来。人数只剩十二三个，个个带伤，但步履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绷紧的敏捷。

  “韩统领。”霍铮点头示意，“伤兵安置好了？”

  “重伤的已送下去，能动的都来了。”韩青声音沙哑，看了一眼安福门，“这里不好打。”

  “是不好打。”霍铮直言，“守将是原羽林卫中郎将方劲，林惟松的人，顽固得很。劝降箭射了三轮，屁用没有。强攻了几次，云梯够不着墙头，撞车对那包铁门效果也不大，折了百来个弟兄。”

  韩青眯眼打量着城墙和城门结构，又看了看己方的装备。“城门是关键。但安福门是内外两层闸门，中间还有千斤闸，机关复杂。从外面破，难。”

  “所以需要你们这样的人从里面破。”霍铮盯着他，“就像金光门那样。”

  韩青沉默了一下。金光门能得手，有运气成分，有城外大军及时猛攻配合，更因为守军主力被调走、内部空虚。而安福门，显然是守军重点防御所在，皇城内最后的精锐恐怕大半集中于此。再想复制金光门的突袭，成功率微乎其微。

  但他没说出口。仗打到这份上，没有容易的选择。

  “需要怎么做？”韩青问。

  霍铮用马鞭指了指城门楼两侧延伸出去的城墙：“看到那两个突出的角楼没有？那里守军相对少，视野有死角。我让人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你带人，用钩索从角楼侧面爬上去，摸进城门楼。找到机关室，放下千斤闸，打开内城门。只要闸门一落，外层门就好办了。”

  计划听起来简单直接，但每一步都凶险万分。爬城墙，潜入，在敌群中心夺取机关室……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韩青身后的“暗羽”队员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出声，但眼神里的凝重清晰可见。

  “我知道这是送死的活。”霍铮声音沉了下来，“但这是最快的法子。拖得越久，里面那帮人越可能狗急跳墙，或者想出别的幺蛾子。萧玹跑了，林惟松还没落网，夜长梦多。”

  他顿了顿，看着韩青：“当然，你们可以选择不接。赤焰营的弟兄们不怕死，大不了用人命堆，总能堆开这扇门。但那样，会多死很多很多人。”

  韩青的目光扫过身后这些伤痕累累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兄弟，又望向远处那些正在默默整备、等待命令的赤焰营士兵。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疲惫却坚定。

  “我们需要一刻钟准备。”韩青最终开口道，“正面佯攻要像真的，要把城楼上至少一半的守军吸引到正面来。角楼那边的巡哨规律，需要摸清。”

  霍铮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角楼每半刻钟有一队五人巡哨经过，从西向东。每次间隔约百息。城楼上的守军，我会用弩炮和火箭招呼，逼他们低头。”

  “好。”韩青不再多言，转身对队员们快速布置。

  挑选还能执行高强度攀爬和潜入任务的人。检查所剩无几的装备：钩索、短刀、短弩、迷药、火折子。韩青自己也受了些轻伤，但动作依旧利落。

  石头主动请缨打头阵，他攀爬本领最好。韩青同意了，又点了另外四名相对伤势较轻、身手敏捷的队员，组成第一突击组，负责攀爬和清除角楼哨兵。他自己带剩下的人作为第二组，等第一组得手后跟上，直扑机关室。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洁的手势交流和最后的装备检查。

  一刻钟很快过去。

  赤焰营阵中，战鼓猛然擂响！数十架临时赶制的简易弩炮被推上前沿，碗口粗的弩箭绑着浸油的麻絮，点燃后呼啸着射向安福门城楼！同时，数百弓箭手引弓齐射，箭雨泼洒向垛口后方！

  “敌军进攻！避箭！”城楼上响起守将声嘶力竭的吼叫。

  守军纷纷缩身躲避，滚木礌石暂时停止投放。弩箭火箭钉在城墙、门楼木结构上，火苗窜起，虽不足以立刻引发大火，却制造了混乱和浓烟。

  就在这喧嚣和火光掩映下，角楼西侧的阴影里，五条黑影如同壁虎般贴上了垂直的城墙。钩索抛起，准确扣住墙垛边缘。石头一马当先，手脚并用，数息之间已攀上三丈高的墙头，单手一撑，翻身而上，落地无声。

  角楼这一段果然守备空虚，大部分兵力都被吸引到了正面。只有一个哨兵正探头探脑地观望正面战况，背对着这边。

  石头摸上前，从后捂住其口鼻，短刀在颈侧一抹，轻轻放倒。他打了个手势，下方队员依次攀上。五人迅速控制了这段十余丈长的城墙，将两具哨兵尸体拖到垛口下阴影处。

  韩青看到上方信号，立刻带第二组跟上。钩索再次抛起。

  然而，就在韩青即将攀上墙头时，异变突生！

  东侧角楼方向，一队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巡哨，突然拐了过来！大概是正面战事吃紧，守将临时调整了巡防路线和频率！

  “什么人？！”巡哨小队发现墙头异状，厉声喝问，同时吹响了警哨！

  尖锐的哨音瞬间刺破了正面战鼓声的掩盖！

  “暴露了！动手！”韩青在下方低吼，加速攀爬。

  墙头上，石头和第一组队员反应极快，短弩抬起，机括响动，三支弩箭瞬间射倒冲在最前的两名巡哨。但剩下三名巡哨已然大喊起来：“有奸细爬城！在角楼西！”

  警讯传出，附近城墙段上的守军立刻被惊动，纷纷朝这边涌来！更麻烦的是，角楼内部也传来脚步声，显然有守军驻守其中！

  “按原计划！石头，带你的人挡住角楼出来的！其他人，跟我去城门楼！”韩青刚翻上墙头，短刀已然在手，厉声下令。

  此刻已无退路，唯有向前，在更多守军合围之前，夺下机关室！

  石头带着两名队员，迎着从角楼门内冲出的五六个守军杀了过去，用血肉之躯死死堵住门口，为韩青争取时间。兵刃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立刻响成一片。

  韩青则带着剩余七八人，沿着城墙马道，向着数十步外的城门楼猛冲！沿途零星的守军试图阻拦，都被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格杀。但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两侧城墙上的守军也在不断涌来，箭矢开始零星射来。

  “快！再快！”韩青挥刀劈翻一个挡路的守军，头也不回地吼道。

  城门楼的轮廓越来越近。那是一栋两层砖木建筑，飞檐斗拱，此刻门窗紧闭，但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机关室，按照常理，应该在一层靠近城门洞的侧室内。

  距离城门楼还有十几步时，一楼的一扇窗户突然打开，露出几张弓弩手的身影，箭簇寒光对准了他们！

  “散开！”韩青大吼，率先向侧方扑倒。

  数支弩箭擦着身体飞过，钉在身后的墙砖上。一名“暗羽”队员闷哼一声，肩头中箭，踉跄几步，被同伴拖到垛口后。

  “压制！”韩青对身后一名持短弩的队员喝道。

  那队员半跪于地，短弩连发，虽未射中窗内弓手，却逼得他们缩了回去。趁此间隙，韩青再次跃起，几个箭步冲到城门楼墙根下，背贴墙壁。

  其他队员也陆续冲过来，以墙壁为掩体。身后追兵已至二三十步外，前方是紧闭的楼门和可能随时射出箭矢的窗口。

  “炸开它！”韩青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仅剩的、威力不大的混合火药。原本是备着最后关头用的。

  一名队员接过，快速冲到楼门旁，将火药包塞进门缝下，引燃特制的短引线。

  “退！”

  众人刚散开伏低，“轰”一声闷响，木屑纷飞，厚重的楼门被炸开一个不规则的窟窿，硝烟弥漫。

  “进！”韩青率先从窟窿钻入。

  门内是个过厅，烟雾弥漫中，几个守军咳嗽着，盲目地挥舞着刀剑。韩青等人如狼似虎扑入，短刀翻飞，瞬间将这几人解决。

  过厅连接着几个房间和通向二楼的楼梯。嘈杂的脚步声正从楼梯上方传来。

  “机关室在一楼！分头找！”韩青急道。时间不多了，外面的追兵随时可能冲进来。

  一名对城门机关有些了解的队员，迅速辨认方向，指向过厅东侧一扇包着铁皮、看起来格外厚重的木门：“应该是那里！”

  众人冲到门前。门从里面闩住了。

  “撞开！”

  两个身材壮硕的队员后退几步，合力猛撞！咚！咚！门板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楼梯上的守军冲了下来，约有十余人，呐喊着杀来！同时，被炸开的楼门外，也传来了追兵赶到、与负责断后的队员交手的厮杀声！

  他们被前后夹击，困在了这狭小的过厅里！

  “你们继续撞门！其他人跟我挡住！”韩青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持刀迎向从楼梯冲下的守军。

  过厅瞬间变成了血腥的肉搏扬。空间狭窄，施展不开，拼的就是勇气、狠劲和谁更不怕死。“暗羽”队员人数劣势，又经连番恶战，体力已近极限，但此刻爆发出最后的凶悍，以命搏命，竟暂时挡住了两面的敌人。

  撞门的闷响和兵刃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砰！”终于，那扇包铁木门在第四次撞击下，门轴断裂，向内轰然倒塌！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上挂着复杂的滑轮组和铁链图纸，地面中央，赫然是一个巨大的、需要数人合力才能转动的铸铁绞盘，连接着粗如儿臂的铁链，延伸向城墙内部——那正是控制千斤闸的机关！

  然而，石室里还有四个人。一个像是工部匠作打扮的老者，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另外三个则是持刀护卫，成品字形护在绞盘前，眼神凌厉。

  “杀了他们！放下闸门！”韩青一刀逼退面前的守军，头也不回地嘶吼。

  冲进石室的两名“暗羽”队员毫不犹豫地扑向那三名护卫。石室内空间更小，战斗更加惨烈残酷，几乎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一名“暗羽”队员用胸膛硬抗一刀，死死抱住一名护卫，短刀从对方肋下反复捅刺。另一名队员则与剩下两名护卫缠斗在一起，刀光翻飞，鲜血飞溅。

  韩青想冲进去帮忙，却被楼梯口源源不断涌下的守军死死拖住。他身边的队员一个个倒下，过厅里能站着的越来越少。

  石室内，最后一名护卫被斩翻在地。那名浑身是血、胸口还插着半截断刀的“暗羽”队员，踉跄着扑到绞盘边，用尽最后的力气，和另一名重伤的同伴一起，奋力扳动一个卡榫，然后推动绞盘！

  绞盘发出沉重艰涩的“嘎吱”声，开始缓缓转动。

  城门外，正指挥士卒猛攻的霍铮，忽然感觉到脚下传来明显的震动，同时听到城门洞内传来沉闷的、仿佛巨石摩擦的轰隆巨响！

  “千斤闸落了！他们得手了！”霍铮狂喜，挥刀大吼，“赤焰营！城门开了！跟老子杀进去！”

  “杀——！”

  早已等待多时的赤焰营精锐，如同开闸的洪水，顶着城楼上零星落下的箭矢滚木，涌向那扇已然升起内层闸门、只剩下外层包铁木门的安福门！撞车再次被推向城门，这一次，撞击声更加沉闷有力。

  城门楼内，过厅中。

  韩青单膝跪地，用刀拄着身体，才勉强没有倒下。他身周倒着七八具尸体，有守军的，也有“暗羽”队员的。还能站着的，包括他自己，只剩三人，且人人带重伤。

  石室里再无声息。推动绞盘的两名队员，在完成使命后，也已力竭倒下，生死不知。

  楼梯上暂时没有新的守军下来，或许是被正面猛攻牵制住了。楼门外的厮杀声也渐渐止息，不知是断后的队员尽数战死，还是赤焰营已经杀到。

  韩青喘息着，看了一眼满地同伴的遗体，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但很快被冰冷的坚毅取代。他挣扎着站起来，对另外两名还能动的队员道：“搜一下这楼，尤其是那个老匠人，可能知道别的机关或密道。皇城未下，林惟松可能还在里面。”

  一名队员咳着血，点头蹒跚走向石室。另一名则扶着墙，开始检查一楼其他房间。

  韩青自己，则一步步挪向楼梯。他要上去，确认城门楼上的守军情况，确保城门控制权牢牢在手。

  每一步，都带着剧痛和沉重。但他不能停。

  安福门的闸门已经落下，门很快会被撞开。但皇城之战，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