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总攻前夜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靖难军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吃着晚饭。没人说话，没人嬉笑，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大战前夜，总是这样。安静得让人心慌。

  萧玦从一座座营帐间走过，不时停下来看看士兵们的状态。年轻的脸上有紧张，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这些兵，跟着他从北地打到江南，又从江南打到关中，一路血战，死了多少人，已经数不清了。

  活下来的，都是精锐。

  也是兄弟。

  “大元帅。”

  一个老兵看见他，慌忙站起来，碗里的粥洒了一半。

  “坐着吃。”萧玦按住他的肩膀，“明天还要打仗，多吃点。”

  老兵眼眶一红，重重点头：“是！”

  萧玦继续往前走。走到中军大帐附近时，看见沈清语站在一处土坡上，望着远处的长安城。夕阳余晖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

  “看什么呢？”他问。

  “看城。”沈清语没回头，“看那座困了咱们一个多月的城。”

  萧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长安城在暮色中显出黑色的轮廓，城楼上灯火点点，像一只巨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城外。

  “明天，”沈清语轻声道，“要么咱们进城，要么咱们死在这儿。”

  “不会死。”萧玦摇头，“咱们会赢。”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咱们必须赢。”萧玦看着她，“输了，对不起那些死在路上的人。”

  沈清语沉默。

  是啊，死了那么多人。从北地到江南，从江南到关中，一路尸山血海。要是输了，那些命就白丢了。

  “清语嫂嫂，”萧玦忽然问，“如果……如果明天咱们赢了，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沈清语想了想，摇头：“没想过。”

  “想想。”萧玦道，“想想赢了之后的事。想想天下太平之后的事。”

  沈清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就想想吧。等赢了，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盖间房子，种几亩地，养些鸡鸭。每天看看书，练练剑，晒晒太阳。”

  她说得很慢，像在描述一个遥远的梦。

  萧玦也笑了：“听起来不错。不过你得带上霍颜。”

  “嗯。”沈清语点头，“带上他。”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回去吧。”萧玦道，“明天还要早起。”

  “好。”

  两人并肩走下土坡。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通化门。

  赵成站在城门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灯火，脸色苍白。手里捏着韩青给的那个小瓷瓶，里面是解药——也可能是毒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没得选。

  合作，可能死。不合作，现在就得死。

  “副将。”

  一个守军小头目走过来：“将军有令，今晚加强戒备，不准任何人靠近城门。”

  赵成回过神，强作镇定：“知道了。你带人去巡查城墙，每个垛口都要查。”

  “是。”

  小头目领命而去。

  赵成望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郭威已经起了疑心，派人盯着通化门。今晚要是有什么异动，肯定瞒不住。

  可韩青说了，子时动手。

  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他走到城墙边，探头往下看。城墙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韩青说了，会有人来联络他。

  谁？什么时候来？怎么联络？

  他不知道。

  只能等。

  而此刻，城东一处废弃的民宅里，“暗羽”小队二十个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短刀磨得锋利，短弩上好了弦，钩索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每个人脸上都涂着油彩，只露出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像二十个鬼影。

  韩青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二十个人齐声回答，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坚定。

  韩青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地上。众人围拢过来。

  “这是通化门的布局，你们都记熟了。”韩青指着草图，“子时整，城外的佯攻会开始。郭威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东门和南门，通化门的守军会松懈。这是咱们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分三队。一队由陈羽带领，负责解决机关室的守卫，打开城门。二队由我带领，负责解决城门楼上的守军。三队留守在城墙下，负责接应城外大军。”

  “怎么解决守军？”一个队员问，“用药？”

  “对。”韩青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纸包，“这是迷药，掺在水里或者酒里。夜班守军到子时会又冷又困，肯定会喝水喝酒。咱们提前把药下在水缸和酒坛里。”

  他把纸包分给众人：“记住，下药要快，要准。下完药立刻离开，等药效发作再动手。”

  众人点头。

  韩青继续道：“城门打开后，放三支信号箭，城外大军看到信号就会冲进来。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立刻撤退，到指定地点集合，然后……”

  他看向陈羽：“陈队正，你带一队人，直扑皇宫。目标是二皇子和林惟松，能抓就抓，不能抓就杀。”

  陈羽握紧刀柄：“明白。”

  “记住，”韩青看着众人，“咱们只有二十个人，不能硬拼。要快，要狠，要准。得手就撤，绝不恋战。”

  “是！”

  众人齐声应道。

  韩青收起草图，看了看天色。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现在休息。”他道，“养足精神，子时动手。”

  众人散开，各自找地方坐下，闭目养神。

  陈羽却睡不着。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两个时辰。

  再过两个时辰，他就能为妹妹报仇了。

  刘家那个畜生，该死了。

  “紧张？”

  韩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羽回头，见他走过来，也靠在窗边。

  “有点。”陈羽如实道，“怕失手。”

  “不会失手。”韩青摇头，“咱们准备了这么久，不会失手。”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失手，也无所谓。二十个人，换一座长安城，值。”

  陈羽看着他，忽然问：“将军，你怕死吗？”

  韩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怕。怎么不怕？是人就怕死。”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比死重要。”韩青望着窗外，“我爹是边军小卒，死在与匈奴的战扬上。我娘是军户女，被贪官逼得跳了河。我从小就知道，这世道不公，好人没好报，坏人活得长。”

  他转过头，看着陈羽：“所以我要打。打出一个清明的世道，打出一个好人能活、坏人得报的世道。就算打死了，也值。”

  陈羽重重点头：“我懂了。”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夜色。

  远处传来更鼓声。

  亥时了。

  离行动，还有一个时辰。

  与此同时，靖难军中军大帐。

  霍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长安城地图。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几条路线——从通化门到皇宫的最快路线，从皇宫到各城门的备用路线，还有几条撤退路线。

  他在做最后的推演。

  “暗羽”小队夺门，大军进城，直扑皇宫。一切顺利的话，天亮前就能控制全城。

  但万一不顺利呢？

  万一“暗羽”小队失手呢？万一城门没打开呢？万一守军早有准备呢？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霍司马。”

  帐帘掀开，萧玦走进来。

  “大元帅。”霍颜起身。

  “坐。”萧玦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的标记，“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霍颜道，“子时佯攻开始，丑时总攻。只要城门一开，大军半个时辰就能冲进去。”

  “万一城门没开呢？”

  “那就强攻。”霍颜指着地图，“东门、南门、北门，三面同时强攻，分散守军兵力。只要有一处突破，就能进城。”

  萧玦沉吟：“强攻伤亡会很大。”

  “我知道。”霍颜点头，“但这是最后的手段。但愿用不上。”

  两人沉默。

  帐外传来脚步声，张擎和霍铮一前一后走进来。

  “大元帅，霍司马。”张擎抱拳，“各军已经就位，随时可以行动。”

  “伤亡预估呢？”萧玦问。

  “强攻的话，”张擎顿了顿，“至少折损三万人。”

  三万人。

  萧玦心头一沉。

  三万条命。

  “但愿城门能开。”他低声道。

  “一定能开。”霍铮咧嘴一笑，“韩青那小子，办事靠谱。他说能开，就一定能开。”

  霍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霍铮是在安慰大家，也是在安慰自己。

  其实谁心里都没底。

  “传令下去，”萧玦深吸一口气，“子时整，佯攻开始。丑时整，总攻开始。城门若开，按原计划进城。城门若不开……强攻。”

  “是！”

  张擎和霍铮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萧玦和霍颜。

  “清语呢？”萧玦问。

  “在伤兵营。”霍颜道，“她说去看看伤员。”

  萧玦点头：“她总是这样。”

  “是啊。”霍颜苦笑，“明明自己也伤着，还总惦记别人。”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奈。

  那个女人，总是这么倔。

  “我去看看她。”霍颜起身。

  “嗯。”萧玦道，“告诉她，明天……小心点。”

  “好。”

  霍颜走出大帐，往伤兵营走去。

  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营地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巡逻士兵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动，像一条条游动的火龙。

  伤兵营里还亮着灯。

  霍颜走进去，看见沈清语正坐在一张床榻边，给一个年轻士兵换药。士兵腿上中了一箭，伤口已经化脓，疼得龇牙咧嘴。

  “忍着点。”沈清语声音很轻，“马上就好。”

  她用匕首挑开脓包，挤出脓血，然后用烧酒清洗伤口，撒上药粉，包扎。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士兵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好了。”沈清语包扎完，拍拍他的肩膀，“明天别乱动，好好养着。”

  “谢……谢谢军师。”士兵喘着粗气道。

  沈清语站起身，看见霍颜，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霍颜走过去，“怎么还不休息？”

  “睡不着。”沈清语摇头，“看看伤员，心里踏实些。”

  两人走出伤兵营，在营地里慢慢走着。

  “明天……”霍颜开口，又停住。

  “明天怎么了？”

  “明天要是赢了，”霍颜看着她，“咱们就成亲。”

  沈清语一愣，随即笑了：“不是已经成过了吗？”

  “那不算。”霍颜摇头，“在镇江那次，太仓促。等拿下长安，咱们好好办一次，请所有弟兄喝酒。”

  沈清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好。”

  霍颜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凉。

  “冷？”

  “不冷。”沈清语摇头，“就是……有点紧张。”

  霍颜笑了：“你也会紧张？”

  “怎么不会？”沈清语白了他一眼，“我也是人。”

  两人走到一处土坡上，并肩坐下。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霍颜，”沈清语忽然开口，“如果明天我死了……”

  “别说傻话。”霍颜打断她，“你不会死。”

  “我是说如果。”沈清语看着他，“如果我真死了，你……”

  “我陪你死。”霍颜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沈清语心头一震。

  “别说傻话。”她别过脸，“你得活着，替我看看太平盛世是什么样子。”

  “没有你，哪来的太平盛世？”霍颜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所以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咱们都得活着，好好活着。”

  沈清语眼眶一热。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嗯，都活着。”

  远处传来更鼓声。

  子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