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情报渗透

  霍颜坐在帐中，面前摊着十几封密信。信是从长安城里传出来的，用的是游弋营特制的密写药水，表面看是寻常家书，用特制药水涂抹后，才会显出真正的字迹。

  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得很仓促。

  “城东刘家，暗中囤积粮草，疑似准备出逃。”

  “城南张府，与首辅府往来频繁，昨夜有马车运出十几口箱子，沉甸甸的，像是金银。”

  “宫门守卫增加一倍，出入盘查极严，连送菜的都要搜身。”

  “二皇子连续三天未出宫，据宫人透露，是在密室内与林惟松商议。”

  “守将郭威昨日巡视四门，在通化门停留最久，与副将赵成密谈半刻钟。”

  一条条情报，拼凑出长安城内的紧张与混乱。

  霍颜看完，将密信收起，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地图上，长安城被标注得密密麻麻，各条街道，各个府邸，甚至一些重要人物的宅院，都做了标记。

  情报网是他一手建立的。从北地开始，到江南，再到关中，像一张大网，慢慢铺开。长安这张网，铺了整整一年。收买的小吏，安插的细作，发展的眼线，加起来有上百人。

  这些人身份各异——有更夫，有小贩，有酒楼伙计，有衙门书吏，甚至还有几个低品级的官员。他们平时各司其职，互不认识，只在需要时，通过特定的方式传递消息。

  这套体系，沈清语称之为“蜂巢”。每个眼线是一只蜂，只与上线单线联系，就算被抓，也咬不出整个网络。

  很安全，也很高效。

  但今天，霍颜心里有些不安。

  太安静了。

  从昨天开始，城里的消息就断断续续，比平时少了一半。有几个重要的眼线，该传消息的时候没传，约定的联络点也没人去。

  出事了？

  霍颜走到帐外，叫来一个亲兵：“去请韩将军。”

  亲兵一愣：“韩将军不是……”

  “我知道。”霍颜打断他，“去请。”

  “是。”

  亲兵匆匆离去。

  霍颜回到帐中，重新摊开那些密信，一条条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劲。

  城东刘家囤粮，城南张府运金银，宫门加守，二皇子闭门不出……这些都很正常。大兵压境，权贵们想跑，皇宫加强戒备，都在情理之中。

  但郭威去通化门，与赵成密谈，这就有问题了。

  通化门是四座薄弱城门之一，守军最少，郭威为什么特意去？还找副将密谈？

  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霍颜心头一紧。

  “暗羽”小队就是从通化门潜入的。如果郭威起了疑心，加强戒备，甚至设下陷阱……

  他不敢想。

  帐帘掀开，韩青走进来。

  “霍司马，”韩青抱拳，“您找我？”

  霍颜将密信推给他：“你看看。”

  韩青快速扫过，脸色也沉了下来：“郭威去通化门了？”

  “嗯。”霍颜点头，“昨天下午去的，和赵成密谈了半刻钟。谈了什么，不知道。”

  韩青沉默片刻，道：“赵成这个人，王将军说过，贪财，好色，但也怕死。如果郭威怀疑通化门有问题，赵成可能会被吓住，把咱们的事抖出来。”

  “不是可能。”霍颜摇头，“是一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在城里的眼线，从昨天开始就少了一半。我怀疑，林惟松已经在清剿了。赵成如果被控制，肯定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包括王将军联络他的事，包括咱们可能从通化门潜入的事。”

  韩青握紧拳头：“那‘暗羽’小队……”

  “很危险。”霍颜看着他，“必须通知他们，计划有变，取消行动。”

  “怎么通知？”韩青苦笑，“他们在城里，咱们在城外。联系不上。”

  霍颜沉默。

  是啊，联系不上。

  “暗羽”小队潜入时，约定了三天后动手。这三天，他们潜伏在城中，不与外界联系，以免暴露。现在想通知他们，难如登天。

  “还有一个办法。”韩青忽然道，“正面佯攻提前，打乱守军的部署。只要守军乱了，‘暗羽’小队就有机会趁乱行事。”

  “提前到什么时候？”

  “今晚。”韩青道，“原计划是明晚子时动手，咱们今晚就佯攻，攻得狠一点，让守军以为咱们要总攻了。这样一来，郭威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正面，对通化门的关注就会减少。”

  霍颜沉吟：“可以。但光佯攻不够，还得给‘暗羽’小队传信，让他们知道计划有变。”

  “怎么传？”

  霍颜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赵成已叛。”

  他折好纸条，交给韩青：“找个人，混在投诚的百姓里，进城后，把纸条送到通化门附近的联络点。‘暗羽’小队有人在联络点守着，看到纸条，自然明白。”

  韩青接过纸条，犹豫道：“现在进城，风险很大。林惟松可能在抓人，城门盘查很严。”

  “再严也得送。”霍颜看着他，“二十条命，不能不明不白地丢了。”

  韩青重重点头：“好，我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霍颜叫住他：“等等。”

  “霍司马还有事？”

  “你亲自去。”霍颜道，“别人去，我不放心。”

  韩青一愣：“我？”

  “嗯。”霍颜点头，“你是游弋营统领，身手最好，经验最丰富。你混进去，找到联络点，把信送到。然后……如果可能，找到‘暗羽’小队，亲自告诉他们。”

  韩青看着霍颜，看了很久，然后抱拳：“属下遵命。”

  他转身出帐。

  霍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去，凶险万分。

  但，别无选择。

  当天下午，韩青换了身破旧的衣服，脸上抹了灰，背上背个破包袱，扮成逃难的百姓，混在一群投诚的人里，来到长安城东门。

  东门守军盘查得很严。每个投诚的人都要搜身，问话，登记。轮到韩青时，一个守军小头目上下打量他：“叫什么？哪儿人？为什么投诚？”

  “小的叫王二，洛阳人。”韩青低头哈腰，“家里人都饿死了，就剩我一个。听说靖难军那边给饭吃，就……就想投过去。”

  “洛阳人？”小头目眯起眼，“口音不像啊。”

  “小的……小的跑江湖的，口音杂。”韩青忙道。

  小头目又盘问了几句，韩青对答如流。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滴水不漏。

  小头目没问出破绽，挥挥手：“进去吧。记住，进了城别乱跑，去难民安置点待着。敢乱跑，抓起来当奸细办！”

  “是是是，小的明白。”

  韩青低头进了城。

  城内比他想象的更乱。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只有几家粮店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百姓们拿着口袋、篮子，等着买粮。粮价已经涨到天价，一斗米要五两银子，还限购。

  巡逻的士兵一队接一队，个个神色紧张，刀出鞘，弓上弦。看到可疑的人，立刻上前盘查。

  韩青低着头，快步走着。他没去难民安置点，而是拐进一条小巷，七绕八绕，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前。

  这是游弋营在城内的一个联络点，表面是个棺材铺，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孙，是霍颜早年安插的眼线。

  韩青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孙掌柜探出头，看见他，脸色一变，赶紧把他拉进去，关上门。

  “韩将军？”孙掌柜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现在城里查得严，林惟松的人到处抓奸细，咱们已经有好几个点被端了。”

  “我知道。”韩青从怀里掏出纸条，“这个，必须送到通化门联络点。‘暗羽’小队有人在等。”

  孙掌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赵成叛了？那通化门……”

  “很危险。”韩青道，“所以必须通知他们，取消行动，或者改变计划。”

  孙掌柜犹豫：“通化门联络点……昨天就没消息了。我派人去看过，门关着，里面没人。可能……可能已经被端了。”

  韩青心头一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那‘暗羽’小队呢？”他问，“有消息吗？”

  “没有。”孙掌柜摇头，“他们潜伏得很深，不跟咱们联系。只有他们找咱们，咱们找不到他们。”

  韩青沉默。

  现在怎么办？

  找不到人，信送不出去。‘暗羽’小队不知道赵成叛变，明天子时按计划行动，就是自投罗网。

  “还有一个办法。”孙掌柜忽然道，“通化门副将赵成，贪财。咱们可以试着收买他。”

  “收买？”韩青皱眉，“他已经叛了，怎么收买？”

  “叛了，是因为怕死，或者被威胁。”孙掌柜道，“但如果咱们给的钱够多，多到他愿意冒险，说不定……他会反水。”

  韩青想了想，摇头：“太冒险。万一他不收钱，反而把咱们抓了，更麻烦。”

  “那怎么办？”

  韩青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赵成贪财，也好色。他在城西有个相好的，是个寡妇，开胭脂铺的。他每隔两三天就会去一趟，有时过夜。今晚……他可能会去。”

  孙掌柜眼睛一亮：“韩将军的意思是……”

  “在他去寡妇家的路上，截住他。”韩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跟他谈钱，直接逼他合作。他若配合，留他一命。他若不配合……”

  他没说完，但孙掌柜懂了。

  “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韩青道，“你带路，我去。”

  “就咱们两个？”

  “够了。”

  孙掌柜看着韩青，看着这个年轻但眼神锐利的将军，重重点头：“好，我带路。”

  两人换了身深色衣服，蒙上面，从后门出去。天色已暗，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孙掌柜对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带着韩青穿胡同，绕小路，避开巡逻队，来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座小院，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就是这儿。”孙掌柜低声道，“那寡妇姓李，丈夫早死，一个人开胭脂铺。赵成每月给她十两银子，养着她。他一般戌时来，亥时走，有时会过夜。”

  韩青看了看天色，已经戌时了。

  “等着。”

  两人藏在巷子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约莫一刻钟后，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晃晃悠悠走过来，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个酒壶，嘴里哼着小曲。

  是赵成。

  韩青屏住呼吸。

  赵成走到小院前，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探出头，娇声道：“死鬼，怎么才来？”

  “嘿嘿，路上喝了点。”赵成搂住妇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我没？”

  “想死了。”妇人把他拉进去，关上门。

  韩青和孙掌柜对视一眼，悄悄摸到院墙下。院墙不高，韩青纵身一跃，翻了过去。孙掌柜留在外面望风。

  院里不大，三间房。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亲热。

  韩青摸到窗下，听了听动静，然后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屋里，赵成刚把妇人按在床上，正要脱衣服，突然听到动静，猛地回头：“谁？！”

  韩青站在屋里，蒙着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妇人吓得尖叫，被韩青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赵成酒醒了一半，盯着韩青：“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找你谈笔买卖。”韩青声音冰冷。

  “什么买卖？”赵成慢慢往后退，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

  “别动。”韩青刀尖指着他，“动一下，死。”

  赵成僵住。

  韩青走到桌前，倒了杯茶，坐下：“赵副将，咱们开门见山。靖难军的人，是不是从通化门进来了？”

  赵成脸色一变：“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韩青冷笑，“郭威昨天去找你，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加强戒备，抓奸细？”

  赵成不说话了，额头冒汗。

  “郭威还让你设下陷阱，等靖难军的人自投罗网，对不对？”韩青继续道，“你答应了，因为怕死。但你现在有另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跟我们合作。”韩青看着他，“明天子时，打开通化门，放靖难军进城。事成之后，保你性命，再给你一万两银子，送你离开长安，找个地方安度晚年。”

  赵成咽了口唾沫：“我……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得选。”韩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刀尖抵在他咽喉，“不合作，现在死。合作，还有一线生机。你自己选。”

  赵成看着眼前的刀尖，又看看床上吓得发抖的妇人，咬了咬牙：“我……我合作。”

  “很好。”韩青收回刀，“明天子时，我们会派人联络你。你按计划打开城门。如果耍花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赵成嘴里，强迫他咽下去。

  “这是七日断肠散，七日后若无解药，肠穿肚烂而死。事成之后，解药给你。”

  赵成脸色惨白：“你……”

  “记住，子时。”韩青说完，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赵成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妇人爬过来，颤声问：“老爷，他……他是谁啊？”

  赵成看着窗外，苦笑：“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