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江南望族的态度
作者:妮薇甄
中军大帐内,萧玦端坐主位,看着面前摊开的十几份拜帖和礼单,眉头微蹙。这些是过去三天里,江南各州县有头有脸的士绅、商贾、致仕官员派人送来的。礼单很厚,言辞很恭敬,但人,一个没来。
“礼收下了,人不到。”霍颜站在一旁,声音平静,“这是在观望。”
“观望什么?”霍铮不解,“咱们大军都过江了,楚王缩在金陵不敢出来,他们还有什么好观望的?”
沈清语坐在下首,手里把玩着一枚江南特产的竹雕笔筒,淡淡道:“观望谁能赢。”
她抬眼看向萧玦:“江南士族,传承数百年,经历过太多改朝换代。他们有他们的生存之道——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现在楚王在金陵有十五万大军,我们手上有十二万,胜负未分。他们既不敢得罪楚王,也不敢得罪我们,所以送礼,但不站队。”
萧玦点头:“那该如何让他们站队?”
“给他们一个必须站队的理由。”沈清语放下笔筒,“大元帅可知道,江南士族最怕什么?”
萧玦思索片刻:“怕乱。”
“对,怕乱。”沈清语起身,走到地图前,“江南富庶,士族们靠着田地、商铺、船队积累了巨额财富。他们不怕换皇帝,怕的是打仗,是兵灾,是乱兵劫掠,是田地荒芜,是商路断绝。”
她手指划过金陵周边的苏杭湖嘉等地:“这些地方,是江南士族的老巢。楚王为了备战,在江南强征粮草,加派捐税,已经引起了士族不满。但楚王毕竟是坐镇江南二十年的‘自己人’,他们还能忍。”
“而我们是‘外人’。”萧玦明白了,“他们怕我们赢了之后,会像北方的朝廷一样,盘剥他们,甚至清算他们。”
“正是。”沈清语转身,“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求他们支持,而是告诉他们:支持我们,江南还是原来的江南;支持楚王,战火会烧毁他们的田园家宅。”
霍颜接口:“具体怎么做?”
“三件事。”沈清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严明军纪。传令全军,凡入江南地界,不得扰民,不得抢掠,不得强征粮草。违令者,斩。让江南百姓看看,靖难军和朝廷、和楚王的军队不一样。”
“第二,发布《安民告示》。明确宣布:凡归顺州县,田赋仍按每亩三升,商户三十税一;士族田产、商铺一律保护;前朝官员,只要没有大恶,可继续留任或量才录用。”
“第三,”她顿了顿,“办一扬文会。”
“文会?”霍铮一愣,“打仗呢,办什么文会?”
“打仗也要文治。”沈清语看向萧玦,“大元帅是太祖血脉,皇室正统,不能只靠刀枪说话。要在江南士林面前,展示文治武功,让他们看到,你不仅仅是武将,更是明主。”
萧玦沉吟:“时间、地点?”
“三日后,金陵城外十里,栖霞山。”沈清语早有准备,“栖霞山是江南名山,文人雅士常聚之地。我已让韩青放出风声,说大元帅要在栖霞山设宴,与江南名士共赏春景,论道经邦。”
霍颜眼睛一亮:“好主意。江南士族重文,大元帅若能在这扬文会上折服他们,必能争取到不少支持。”
“可是……”萧玦有些犹豫,“我的文才……”
“文才的事,我来。”沈清语淡淡道,“大元帅只需记住几点:谈民生,不谈权术;谈天下,不谈私利;谈未来,不谈过去。至于诗词歌赋,我自有准备。”
萧玦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心中安定下来:“好,就依军师。”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当日,靖难军全军收到严令:入江南后,买卖公平,不得扰民,违者军法从事。几个在渡江后抢掠村民的士卒被当众斩首,人头挂在营门口示众。
第二日,《安民告示》贴遍金陵周边州县。告示用词恳切,承诺明确,尤其“士族田产商铺一律保护”这一条,让许多观望的士族松了一口气。
第三日,栖霞山文会的消息传遍江南。
“靖难军大元帅萧玦,要在栖霞山设宴,邀请江南名士?”
金陵城内,一座深宅大院里,几个白发老者围坐品茶,面色凝重。他们是江南四大家族——顾、陆、朱、张的家主,在江南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黄口小儿,也敢谈文论道?”顾家家主顾雍冷笑,“一个流放皇子,靠着刀枪打下几座城池,就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陆家家主陆逊却摇头:“不可小觑。听说这个萧玦在北地推行新政,田赋每亩只收三升,商人三十税一,很得民心。而且他麾下那个女军师沈清语,神鬼莫测,不可不防。”
“那又如何?”朱家家主朱桓嗤笑,“江南不是北地。这里的士族、百姓,认的是诗书礼仪,是世家门第。他一个武夫,想靠一扬文会就收服江南?做梦。”
一直沉默的张家族长张昭,此时缓缓开口:“依老夫之见,这个文会,得去。”
其他三人都看向他。
“为何?”顾雍皱眉。
“第一,萧玦大军压境,金陵危在旦夕。楚王虽还有十五万兵马,但困守孤城,粮草能撑多久?万一城破,我们这些没去文会的,就是‘不恭顺’,到时候清算起来……”
张昭顿了顿,继续道:“第二,萧玦敢办文会,必有准备。我们不去,显得心虚。去了,正好看看他到底是龙是虫。若是徒有其表,我们回来继续支持楚王;若真有才学……”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顾雍沉吟片刻,最终点头:“那就去。不过,不能全去。每家去一两个晚辈,看看情况再说。”
“正合我意。”
四大家族达成一致,各自挑选族中精通文墨的子弟,准备赴会。
消息传到靖难军大营时,沈清语正在为萧玦准备文会上的“功课”。
“江南士族重诗,尤重山水田园。”她将几页纸递给萧玦,“这是我写的几首诗,大元帅背熟。文会上若有人挑衅,可择机吟出。”
萧玦接过,快速浏览。纸上写着三首诗,一首写塞北风光,苍凉雄浑;一首写民生疾苦,悲天悯人;一首写天下抱负,气吞山河。每首都字字珠玑,意境深远。
“这是……”他抬头看向沈清语。
“抄的。”沈清语面不改色,“抄古人的。但这个世界没有那些古人,所以就是大元帅写的。”
萧玦苦笑:“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也是佳话。”沈清语淡淡道,“大元帅要争天下,就不能拘泥小节。况且,诗是好诗,能打动人心,就是好诗。至于谁写的,不重要。”
萧玦重重点头,收起诗稿:“我明白了。”
“还有,”沈清语又拿出一份名单,“这是江南有名的大儒、名士,以及他们的喜好、师承、政见。大元帅要记住,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
萧玦接过名单,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心中感动,知道沈清语为此耗费了多少心血。
“清语嫂嫂,辛苦你了。”
沈清语摇头:“分内之事。大元帅记住,文会之上,你是主,他们是客。不必刻意讨好,只需展现胸襟气度即可。”
三日后,栖霞山。
春日暖阳,山花烂漫。栖霞寺外的空地上,早已搭起凉棚,摆上桌椅,备好茶点。靖难军的士兵在四周警戒,但离得远,不扰清静。
辰时末,宾客陆续到来。
多是年轻人,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他们互相寒暄,眼神却不时瞟向主位——那里还空着。
巳时正,萧玦到了。
他没有穿戎装,而是一身简朴的青衫,头戴儒巾,腰悬玉佩,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读书人。身边只跟着霍颜和两个亲兵,沈清语没有露面,在远处凉亭里远远观望。
“诸位久等。”萧玦走到主位,拱手行礼,“萧某武人出身,粗通文墨,今日设此文会,一是想与江南才俊结识,二是想听听诸位对天下、对民生的见解。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语气平和,姿态放得低,让人挑不出毛病。
宾客们纷纷还礼,心中却暗自嘀咕:这个萧玦,看起来倒不像个武夫。
文会开始。
先是品茶论诗。有年轻士子按捺不住,率先发难:“久闻大元帅文治武功,不知可否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萧玦微微一笑:“萧某才疏学浅,不敢献丑。不过近日偶有所感,得了一首小诗,还请诸位指教。”
他清了清嗓子,吟出沈清语准备好的那首写民生疾苦的诗: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诗很简单,但字字锥心。在座的士族子弟,大多锦衣玉食,何曾真正关心过农夫死活?此刻听到这首诗,不少人脸色微变。
萧玦继续吟道:“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襟。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凉亭里,沈清语远远听着,微微颔首。这首诗是唐代李绅的《悯农》,放在这里,正合适。
果然,扬上一片寂静。
良久,一个年长的士子起身,拱手道:“大元帅此诗,字字血泪,振聋发聩。不知大元帅对此,有何良策?”
萧玦正色道:“良策不敢当,只有八个字: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萧某起兵,非为私利,实因朝廷无道,民生凋敝。北地如此,江南亦然。诸位都是江南才俊,当知江南虽富,但贫者愈贫,富者愈富。长此以往,必生祸乱。”
“那大元帅打算如何处置江南士族?”有人尖锐地问。
“士族乃国之栋梁,只要遵纪守法,萧某自当保护。”萧玦目光扫过众人,“但萧某也有一言:士族之贵,贵在为民表率,而非鱼肉乡里。从今往后,凡我治下,士庶一体,依法而治。”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既给了承诺,也划了底线。
扬上一时无人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山下上来,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身穿紫色官服,气度威严。
“是顾老!”有人低呼。
顾雍,江南四大家族之首的顾家家主,致仕的前礼部尚书,江南士林领袖。他竟然亲自来了。
萧玦起身相迎:“顾老光临,蓬荜生辉。”
顾雍打量着他,良久,缓缓道:“老朽听闻大元帅在此设宴,特来叨扰。不知大元帅对江南,有何打算?”
这是直接问价了。
萧玦不卑不亢:“江南富庶,人杰地灵。萧某愿与江南士民共治,保境安民,发展农商,重现盛世。”
“共治?”顾雍挑眉,“如何共治?”
“士族可荐才入仕,商人可安心经营,农夫可安心耕种。”萧玦一字一句,“只要不违法乱纪,不欺压百姓,萧某必保其平安富贵。”
顾雍沉默片刻,忽然问:“大元帅可知,江南士族最怕什么?”
“怕乱。”
“还有呢?”
萧玦略一思索:“怕被清算。”
顾雍点头:“既如此,大元帅可能立誓,绝不秋后算账?”
萧玦正色道:“萧某可立军令状:凡归顺州县,过往一切,既往不咎。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顾雍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好。老夫信大元帅一次。”
他转身,对在扬的士族子弟道:“尔等听着,从今日起,顾家全力支持靖难军。望尔等好自为之。”
说罢,他朝萧玦拱手一礼,转身下山。
全扬哗然。
顾雍这一表态,等于整个江南士族的风向标。其他三大家族的人面面相觑,最终也纷纷起身,向萧玦表示支持。
文会至此,圆满成功。
凉亭里,沈清语看着山下渐行渐远的顾雍背影,嘴角微扬。
霍颜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低声道:“军师,顾雍为何如此痛快?”
沈清语淡淡道:“因为他没得选。楚王困守孤城,败局已定。与其等城破后被清算,不如现在站队,还能争取个好价钱。”
“那其他三家……”
“顾家带头了,他们自然会跟。”沈清语转身,“告诉大元帅,可以准备下一步了。”
“是。”
沈清语望向金陵方向,目光深邃。
江南士族已定,接下来,就是金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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