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跨江战役

  黄河的冰还没化尽，长江两岸却已有了春意。枯黄的芦苇丛中，嫩绿的草芽悄悄钻出地面，江风不再刺骨，带着潮湿的暖意。

  镇江上游三十里，一处名为“燕子矶”的江滩。

  夜色如墨，江面漆黑一片，只有波浪拍岸的哗哗声。但若仔细听，能听到另一种声音——低沉、密集、整齐的划水声。

  数百条大小船只，正悄无声息地从北岸驶向南岸。船是特制的，船身涂成黑色，桨叶包着布，船头不挂灯，只靠岸上隐约的火把指引方向。

  每条船上都挤满了士兵。他们身穿皮甲，手持刀盾，腰挂震天雷，沉默地蹲在船舱里，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霍铮蹲在第一条船的船头，手按刀柄，死死盯着对岸。他能看到对岸隐约的火光——那是楚军的水寨哨楼。按照计划，刘镇海的镇江水师应该就在附近，但会“恰好”去下游巡逻，留下这个空当。

  “都尉，”副手低声道，“还有半里。”

  霍铮点头，举起右手。身后各条船上，军官们看到手势，纷纷压低身子，握紧兵器。

  船只继续前进，如同黑色的鱼群，滑向对岸。

  对岸哨楼上，两个楚军哨兵正抱着长矛打盹。其中一个揉了揉眼睛，似乎听到什么声音，探头朝江面望去。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另一个问。

  “好像……有声音？”

  “江风吧。这大半夜的，哪来的声音。”

  两人重新缩回去，继续打盹。

  他们没有看到，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第一条船已经靠岸。霍铮第一个跳下船，蹚着齐膝深的江水，冲向岸边的芦苇丛。

  身后，数百条船陆续靠岸。士兵们鱼贯而下，迅速在滩头集结，结成防御阵型。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先锋，已全部渡江。

  霍铮站在滩头，看着身后黑压压的队伍，心中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发信号。”他低声道。

  三支火箭带着尖啸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三团绿色火光。

  对岸，早已等候多时的靖难军主力看到信号，开始大规模渡江。更多的船只从北岸驶出，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扑向长江。

  而此刻，下游十里，镇江水寨。

  刘镇海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望着上游方向隐约的火光，脸色变幻不定。万一靖难军过河拆桥呢？

  “总兵，”副将匆匆跑来，“上游有动静，看样子是靖难军渡江了。咱们……要不要去拦截？”

  刘镇海咬牙。去，违背约定，拿不到解药，还可能被靖难军记恨。不去，万一楚王事后追究……

  他想起那十万两银子，想起苏州的园林，想起那三个美人。

  “传令，”他最终道，“各船升帆，做出追击姿态。但……慢点走，等他们过得差不多了再说。”

  “可是总兵，陆提督那边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江面有雾，看不清楚！”刘镇海不耐烦地挥手，“快去！”

  副将不敢再多说，转身传令。

  镇江水师一百条战船缓缓驶出水寨，朝上游而去，但速度慢得像在游江。

  同一时间，上游五十里，江阴。

  陈子龙站在水寨的瞭望台上，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望着下游方向。他看到了镇江水师的动静，也看到了更远处靖难军渡江的火光。

  “将军，”亲兵低声道，“陆提督从金陵发来急令，命我部立刻出动，拦截渡江敌军。”

  陈子龙放下望远镜，神色平静：“传令，全军出动，在江面布防。记住，阵型摆开，声势要大，但……不准放箭，不准接舷。敌军若冲，就退，退到第二道防线。”

  亲兵一愣：“将军，这……”

  “照做。”陈子龙声音转冷，“我自有分寸。”

  “是！”

  江阴水师五十条战船驶出水寨，在江面上一字排开，旌旗招展，鼓声震天，看起来气势汹汹。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这些船彼此间距很大，中间留出了足够的通道。而且船上的水卒虽然呐喊，但手里拿的多是长矛盾牌，弓弩手很少。

  陈子龙站在旗舰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靖难军船队，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赌。赌靖难军能成事，赌自己的选择没错。

  “将军，敌军进入射程了！”瞭望哨喊道。

  陈子龙深吸一口气：“传令，放箭……朝天放！”

  箭雨腾空而起，但大部分落在了江面上，只有零星几支射中了靖难军的船只，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靖难军船队毫不减速，直冲过来。

  “将军，他们冲过来了！要不要撞上去？”

  “不准撞！”陈子龙厉声道，“传令，向两侧散开，放他们过去！”

  “什么？！”

  “执行命令！”

  水寨将领们面面相觑，但军令如山，只能照做。五十条战船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靖难军船队从通道中呼啸而过，船上的士兵甚至能看清对面楚军水卒脸上的惊愕和困惑。

  “他们在干什么？”一条靖难军船上，士兵低声问。

  “管他呢，冲过去再说！”

  船队继续向前，直奔南岸。

  陈子龙看着远去的船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做到了。

  但就在这时，下游方向，突然出现了更多的战船——那是陆文渊的金陵水师！

  “将军！金陵水师来了！至少八十条船！”

  陈子龙脸色一变。陆文渊来得太快了。

  “传令，重新结阵，拦住他们！”他咬牙道，“能拖多久拖多久！”

  江阴水师重新集结，横在江面上，挡住了金陵水师的去路。

  陆文渊的旗舰上，这位楚王心腹看着前方挡路的陈子龙部，脸色铁青：“陈子龙想干什么？为什么放敌军过去？”

  副将低声道：“提督，恐怕……陈子龙反了。”

  “反了？”陆文渊眼中杀机爆射，“好个陈子龙，竟敢背叛王爷！传令，冲过去，凡是抵抗者，格杀勿论！”

  八十条金陵水师战船，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江阴水师的防线。

  战斗，在江面上爆发。

  箭矢如蝗，火船撞击，接舷肉搏。江面被火光映红，惨叫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陈子龙亲临前线，指挥作战。他利用江阴狭窄的江面，布置了拦江铁索和浮木，延缓了金陵水师的进攻速度。但兵力差距太大，五十条船对八十条船，且金陵水师装备更精良，训练更充分。

  “将军！左翼被突破了！”

  “右翼也有三条船着火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陈子龙咬牙：“顶住！再顶一个时辰！”

  只要一个时辰，靖难军主力就能全部过江。到时候，陆文渊再厉害，也无力回天了。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江阴水师损失惨重，三十条船被击沉或烧毁，水卒死伤过半。陈子龙自己的旗舰也中了好几箭，船身开始进水。

  但他守住了。

  当最后一条靖难军船只靠岸，南岸滩头上已经集结了超过五万大军时，陆文渊知道，大势已去了。

  “撤！”他咬牙下令。

  金陵水师调转船头，向下游退去。

  陈子龙站在破损的旗舰上，望着退去的敌船，浑身浴血，但眼中闪着光。

  他做到了。

  三日后，燕子矶南岸。

  靖难军已全部渡过长江，连营五十里，旌旗蔽日。南岸的楚军守军要么投降，要么溃散，长江天险，就此突破。

  中军大帐内，萧玦、沈清语、霍颜、霍铮、韩青，以及刚刚赶到的张擎——山西那边，陈泰粮尽自溃，张擎已平定山西，率部南下汇合——众人齐聚。

  “此战，”萧玦环视众人，“首功当属霍司马，策反刘镇海、陈子龙，功不可没。”

  霍颜躬身：“此乃分内之事。真正有功的，是霍都尉率先锋渡江，是韩将军情报精准，是张将军及时来援，更是大元帅和军师运筹帷幄。”

  霍铮咧嘴笑道：“三弟你就别谦虚了。要不是你搞定了那两个水师将领，咱们渡江哪能这么容易。”

  张擎也抱拳：“末将佩服。霍司马之谋，鬼神莫测。”

  沈清语看向韩青：“陆文渊退到哪里了？”

  “退到金陵下游的采石矶，与楚王主力汇合了。”韩青答道，“楚王在金陵集结了十五万大军，准备与我军决战。”

  “十五万……”萧玦沉吟，“我军现有兵力十二万，虽稍逊，但士气正盛。且新得江南水师归附，水战不惧。”

  “不只是兵力问题。”沈清语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金陵周围，“金陵城高墙厚，且有长江为屏障，易守难攻。楚王经营东南二十年，根基深厚，强攻损失太大。”

  “那军师的意思是……”

  “围而不打。”沈清语淡淡道，“分兵略地，先取苏杭富庶之地，切断金陵粮道。同时，遣使招降江南各州县，瓦解楚王根基。待其内乱，再一举破之。”

  霍颜点头：“此计稳妥。江南士族多趋炎附势，见我军势大，必有动摇者。可许以厚利，分化瓦解。”

  “好。”萧玦拍板，“霍铮、张擎，你二人各率三万兵马，分取苏州、杭州。韩青，你的游弋营继续活动，骚扰楚军后方，散布流言。霍颜，招降之事，还是你来办。”

  “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萧玦和沈清语。

  “清语嫂嫂，”萧玦望着帐外连绵的军营，轻声道，“过了江，感觉……真的不一样了。”

  沈清语走到他身侧，同样望着外面：“是啊，不一样了。从北到南，从流放到争霸，这条路，我们走了两年。”

  两年……萧玦想起两年前，在北辰那个破败的流放村落里，他们连饭都吃不饱，随时可能冻死饿死。而现在，他麾下有十二万大军，坐拥半壁江山。

  “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他低声道。

  “不是梦。”沈清语声音平静，“是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接下来，会更难。楚王不是朝廷那些庸将，他是真的枭雄。”

  “我知道。”萧玦点头，“但我有信心。”

  他转身，看着沈清语：“因为有你，有霍颜，有霍铮，有韩青，有张擎……有这么多愿意跟着我拼命的人。”

  沈清语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微微颔首。

  “那就走下去。走到京城，走到那个位子上。”

  帐外，长江滔滔东去。

  而江南的锦绣河山，正在等待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