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先锋南下
作者:妮薇甄
赤焰营的驻地却已灯火通明。五百匹战马被牵出马厩,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冻土。马背上已经备好了鞍鞯,两侧挂着的不是行囊,是分装好的干粮、水囊、火折、简易伤药,以及——三枚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震天雷。
霍铮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肩上的箭伤还裹着厚厚的绷带,但站得笔直。他穿的不是那身标志性的赤色重甲,而是一套深灰色的轻便皮甲,外罩御寒的裘衣。马刀挂在腰间,背后还背了一把强弓。
五百赤焰营精锐在他面前列队。同样换了轻甲,减了不必要的负重。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即将出征的亢奋,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漠然的神情。这些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知道南下意味着什么。
“都检查过了?”霍铮开口,声音有些哑。
“查了三遍。”副手是个精悍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马匹、兵器、干粮、火药、引火之物,无一遗漏。每人配三枚震天雷,五枚闪光竹筒,弩箭六十支。”
霍铮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记住,咱们是先锋,不是去拼命的。三奶奶说了,咱们的眼睛要亮,腿要快,下手要狠,但脑子要清楚。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拖,拖不住就炸。”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有一条,谁要是把震天雷的用法泄露出去,老子亲手剁了他。”
“都尉放心!”众人齐声低吼,“规矩都刻在骨头里了。”
霍铮不再多说,翻身上马。马鞍上挂着一面小小的三角旗,赤色底,上面用黑线绣着一个“霍”字。
“出发。”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五百骑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从北辰城南门悄无声息地滑出。马蹄裹着厚布,踩在冻土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城楼上,沈清语和萧玦并肩而立,望着那支消失在黎明前黑暗中的队伍。
“此去河套,六百里。”萧玦低声道,“沿途有三座军镇,十二处哨卡,驻军加起来超过八千。霍铮只带五百人……”
“五百人够了。”沈清语打断他,“人再多,目标太大,行动不便。霍铮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是撕开一道口子,探明虚实,制造混乱,为后续大军铺路。”
她转头看向萧玦:“真正难的,不是霍铮的前锋,是你率领的中军。五千主力南下,粮草辎重如何保障?沿途州县若闭门不纳,甚至举兵相抗,如何应对?与楚王联络的信使是否已出发?这些,才是关键。”
萧玦深吸一口气:“粮草由霍颜统筹,已备足半月之需,后续会通过新修的驿道转运。沿途州县……愿降者收编,顽抗者剿灭。至于楚王叔,昨夜已遣心腹携我亲笔信南下,走的是山间小道,避开朝廷耳目。”
沈清语微微颔首,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南方那片深沉的黑暗。
天光渐亮时,霍铮的队伍已离开北辰三十里。
荒原在晨光中显露出它本来的面貌——枯黄的草甸,裸露的冻土,远处起伏的丘陵像巨兽的脊背。风从北方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都尉,前面五里就是老鸦岭。”探路的游骑飞马回报,“岭上有个哨卡,驻军约五十,都是老弱。昨夜韩都统的人来过,摸清了布防。”
霍铮勒住马,举起右手。五百骑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地图。”他沉声道。
副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铺在马背上。地图是韩青的游弋营这些天用命换来的,上面标注了沿途地形、水源、哨卡、以及可能的伏击点。
老鸦岭是南下第一道关卡。山势不高,但卡在必经之路上。哨卡建在半山腰,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强攻不值当。”霍铮盯着地图,“绕路呢?”
“东西两侧都是陡坡,马匹上不去。绕行要多走六十里,而且会经过黑石峪的边缘,容易撞上张擎的溃兵。”
霍铮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凶光:“那就智取。”
半个时辰后,老鸦岭哨卡。
两个穿着破烂皮袄、满脸冻疮的“流民”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哨卡走来。其中一人腿上绑着浸血的布条,走路一瘸一拐。
“站住!干什么的!”哨卡木墙后传来呵斥声,紧接着露出几张警惕的脸。
“军爷!军爷行行好!”走在前面的“流民”扑通跪下,声音凄惨,“俺们是从北边逃难来的!村子遭了兵灾,全毁了!就剩俺俩了!给口吃的吧,给条活路吧!”
墙后的守军对视几眼。北边兵灾?莫非是北辰那边打完了,溃兵劫掠?
“就你们俩?”
“就……就俺俩!后面还有几个乡亲,走得慢,还在后头……”
正说着,远处果然又出现几个踉跄的人影,有男有女,衣衫褴褛。
守军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挥挥手:“开门,放他们进来。搜身,没兵器就关到旁边的窝棚里,等天亮了再处置。”
木门吱呀呀打开。四个守军持矛出来,开始搜身。
两个“流民”乖乖举手,嘴里还在不停哀求。搜身的守军摸遍了他们全身,只找到几块干硬的饼子和一把生锈的小刀。
“进去吧。”守军不耐烦地挥手。
两个“流民”千恩万谢,搀扶着走进哨卡。后面那几个“乡亲”也陆续被放进来,一共八人。
哨卡里点着火盆,十几个守军围坐着取暖,看见进来一群难民,也只是瞥了一眼,继续低头打盹或低声聊天。这鬼地方鸟不拉屎,平日里连个鬼影都见不到,突然来几个难民,倒成了新鲜事。
谁也没注意到,那两个最先进来的“流民”,在走过火盆时,其中一人“不小心”绊了一下,手里攥着的一小包东西掉进了火盆。
噗的一声轻响,火盆里猛地腾起一股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什么东西!”
“着火了?”
守军们被呛得咳嗽连连,纷纷站起。烟雾太浓,视线完全被遮蔽。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那八个“难民”同时动了。
瘸腿的瞬间站直,从怀里掏出匕首;搀扶的猛地甩开同伴,抽出藏在裤腿里的短刀;后面进来的几人更是直接扑向墙角的兵器架!
“敌袭——!”
队长的嘶吼刚刚出口,咽喉就被一柄匕首贯穿。鲜血喷溅在烟雾中,混成一片暗红。
杀戮在狭窄的哨卡内爆发。这些“难民”动作快得不像人,刀刀致命,守军甚至来不及组织有效抵抗。不过十息时间,哨卡内十五名守军全成了尸体。
烟雾渐渐散去。那个“瘸腿”的汉子——其实是霍铮的亲卫队长——抹了把脸上的血,走到门口,举起火把在空中划了三圈。
片刻后,马蹄声如雷般从山下传来。霍铮率五百骑冲上老鸦岭,马蹄踏过哨卡木门,毫不停留。
“留十个人打扫,把能用的东西带上,尸体扔进山沟。其余人,继续前进!”霍铮马不停蹄,声音在晨风中破碎。
日落前,他们已向南推进一百二十里。
沿途又拔除两个小型哨卡,都是如法炮制。守军根本没想到,北辰的兵会这么快、这么狠地出现在这里。他们以为张擎的大军至少能把北辰围上一个月,谁曾想三天前刚败,今天人家的先锋就踩到脸上了。
入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不生火,不卸甲,马匹喂了草料和水,人啃几口干粮,轮流警戒。
霍铮靠在一块岩石上,就着水囊啃着硬饼子。副手凑过来,低声道:“都尉,按这速度,后天就能到野狼谷。那里驻着一个营,三百人,有简易工事,不好糊弄。”
“韩青的人怎么说?”
“工事是土木结构,两个望楼,一道木栅栏。守将是张擎的旧部,打过仗,不蠢。”
霍铮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咀嚼着,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三百人……强攻伤亡太大。绕路呢?”
“绕路要多走一天,而且会经过一片沼泽,这个季节冻得不实,危险。”
霍铮沉默片刻,忽然问:“咱们带了多少火药?”
“每人三枚震天雷,五百人就是一千五百枚。但都尉,震天雷威力虽大,可木栅栏炸不开,望楼也够不着……”
“谁说要炸栅栏了。”霍铮冷笑,“你忘了三奶奶说过的话?打仗,打的是人心。”
第二天黄昏,野狼谷营寨。
守将姓刘,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此刻他正站在望楼上,皱着眉头望着北方。下午有游骑回报,说北边来了支队伍,人数不详,速度快得吓人。他立刻下令加强戒备,但心里总觉得不安。
张将军败了——这消息昨天才传到营里,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北辰的兵会不会南下,什么时候南下。
“将军!北边有动静!”瞭望哨突然喊道。
刘将军急忙望去。只见暮色中,一支队伍正缓缓朝营寨走来。人数不多,约莫百来人,衣衫褴褛,队形散乱,很多人还互相搀扶着,像是溃兵。
“是咱们的人?”刘将军眯起眼睛。
队伍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面孔。确实穿着朝廷军的号衣,只是破破烂烂,很多人身上带伤。为首的是个高瘦的汉子,左臂用布条吊着,走路一瘸一拐。
“停下!什么人!”营寨栅栏后的守军厉声喝问。
“兄弟!别放箭!是自家人!”高瘦汉子嘶声喊道,“俺们是张将军麾下的!北辰……北辰的兵杀过来了!弟兄们死伤惨重,就剩这点人了!”
营寨里一阵骚动。张将军的溃兵?真的败得这么惨?
刘将军盯着那高瘦汉子看了半晌,忽然问:“你们是哪一营的?营官是谁?”
“俺们是左翼第三营!营官是王大海王都尉!他……他死在乱军里了!”高瘦汉子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开开门吧!给口吃的,给点药!后面……后面北辰的骑兵可能追来了!”
他说着,还回头惊恐地望了一眼,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营寨里的守军面面相觑。有人看向刘将军。
刘将军沉默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些溃兵来得太巧,队形虽然散乱,但似乎……太安静了?按理说溃败之军,应该惊慌失措才对。
“将军,开不开门?”副手低声问。
刘将军咬了咬牙:“开侧门,放他们进来。但只准进三十人,其余人在外头等着。进来的人全部缴械,分开看管!”
命令传下去。营寨侧面的小木门吱呀打开。三十名“溃兵”互相搀扶着,踉跄着走进来。他们一进来就被守军围住,要求交出兵器。
“交,都交……”高瘦汉子哭丧着脸,率先把腰间的破刀扔在地上。其他人也纷纷交出武器——都是些残缺不全的刀枪,甚至还有木棍。
守军们松了口气。看来真是溃兵,连像样的兵器都没了。
刘将军从望楼上下来,走到高瘦汉子面前,打量着他:“你说你们是左翼第三营的,王大海麾下。王大海脸上有道疤,在左脸还是右脸?”
高瘦汉子一愣,随即道:“左……左脸!对,左脸!”
刘将军眼中寒光一闪:“王大海脸上根本没疤。”
话音未落,高瘦汉子猛地动了!吊着的左臂瞬间甩开,绷带里竟藏着一把短弩!弩箭几乎顶在刘将军胸口发射!
噗!
刘将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乎同时,那三十名“溃兵”同时暴起!有人从怀里掏出匕首,有人从裤腿里抽出短刀,还有人直接扑向最近的守军,徒手扭断脖子!
“敌袭——!”
营寨内瞬间大乱。守军们仓促应战,但对方动作太快,下手太狠,转眼间就有二十多人倒下。
而更可怕的是,营寨外那些原本“等候”的溃兵,此刻也露出了獠牙。他们从破烂的号衣下抽出兵刃,其中几人更是点燃了火把,奋力掷向营寨的木栅栏和帐篷!
栅栏上涂了防虫的桐油,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
“撤!撤出去!”刘将军捂着胸口,嘶声怒吼。他知道中计了,这营寨守不住了。
但已经晚了。
马蹄声如雷鸣般从北面传来。霍铮亲率四百骑,在夜幕的掩护下,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向火光冲天的营寨。没有冲锋的呐喊,只有马蹄踏地的闷响和弓弦震颤的嘶鸣。
箭雨先至,射翻栅栏后试图组织抵抗的守军。紧接着骑兵撞开燃烧的栅栏缺口,马刀在火光中划出凄冷的弧光。
屠杀。
三百守军,在内外夹击、火攻突袭下,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就彻底崩溃。大多数人死于混乱中的刀箭,少部分逃进山林,刘将军被乱箭射死在望楼下。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霍铮勒马停在营寨中央,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帐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清点伤亡。收缴可用物资。把粮食和火药全部搬走,带不走的烧掉。尸体堆起来,浇上油,烧了。”
命令一条条下达。赤焰营的人动作麻利,很快将营寨里有价值的东西搜刮一空。粮食、箭矢、少量火药、几十匹战马,还有最重要的——地图和军令文书。
“都尉,找到这个。”副手递过来一份染血的绢帛。
霍铮展开,就着火光看去。是张擎败退后发给沿途驻军的命令,要求各部严加戒备,防止北辰军南下,并约定在河套平原的朔州城集结,重整兵力。
“朔州……”霍铮眼睛眯起,“张擎这老王八,跑得倒快。”
“都尉,咱们离朔州还有四百里。按这速度,五天后能到。”
“五天太慢。”霍铮把绢帛塞进怀里,“传令,休整两个时辰,子时出发。接下来的路,昼夜兼程。”
副手犹豫了一下:“都尉,弟兄们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合眼?”霍铮转头看他,眼神在火光中冰冷如铁,“等打下了朔州,有的是时间睡觉。现在,我要的是速度。我要在张擎站稳脚跟之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也是三奶奶的意思。先锋先锋,就是要快,要狠,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副手不再多言,重重点头:“是!”
两个时辰后,子时正。
五百骑再次上路。马蹄裹布,人含叶,如同暗夜中流动的阴影,朝着南方的河套平原,朝着那座名为朔州的城池,朝着靖难军南下的第一块真正绊脚石,沉默而坚定地扑去。
身后,野狼谷营寨的火光渐渐熄灭,只余下一堆焦黑的废墟和冲天的尸臭。
而前方,夜色正浓。
黎明尚远,但刀锋已亮。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