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誓师大会

作者:妮薇甄
  但北辰城最大的校扬已经亮如白昼。不是太阳,是火把——成千上万支浸了松脂的火把插在校扬四周的高杆上,火苗在晨风中猎猎狂舞,将整个校扬连同周围黑压压的人影照得一片通明。

  人。到处都是人。

  靖难军五千主力——现在已正式改了这个名号——全副披挂,按营、队、什的编制,如同铁钉般扎在校扬中央。深灰色皮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新换的制式马刀悬在腰侧,强弩负在背后,箭囊饱满。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被跳动的火光映照得棱角分明,眼神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要破土而出的什么东西。

  不只是军人。

  校扬外围,是乌泱泱的百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甚至还有被搀扶着的伤员。他们挤在校扬边缘的栅栏外,踮着脚,伸着脖子,望向点将台的方向。没有喧哗,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寂静。这寂静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仿佛整座城池都在屏息等待。

  点将台连夜又加高了三尺,铺上了深色的毡毯。台前,一杆崭新的、高达三丈的大旗已经竖起。旗面是沉厚的玄色,边缘滚着暗红,正中用金线绣着两个遒劲的大字——“靖难”。

  玄旗金字,在火把的光焰中沉默地招展。

  台侧,立着一面丈余高的牛皮大鼓。鼓身漆黑,鼓面紧绷。两名赤裸着上身、筋肉虬结的鼓手肃立两侧,手中握着裹了红布的鼓槌。

  萧玦走上点将台的时候,脚步很稳。

  他换下了昨日的戎装,穿了一身特制的礼服。不是皇子蟒袍——那东西早就在流放路上遗失了,他也不想再穿。这是一套融合了戎装与礼服特点的深青色衣袍,样式简洁,线条利落,外罩一件同色大氅,大氅肩部用银线绣着简单的北斗七星纹样。腰间佩剑,剑鞘古朴,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玉石般的平静。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和更远处无边无际的百姓,在那片沉静的、燃烧着火焰的海洋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沈清语立在他左侧半步之后。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也看不出丝毫情绪。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柄入了鞘的剑,寒意内敛,却无人敢忽视。霍颜在她身侧稍后,身着便于行动的文官袍服,腰佩长剑,面容清减,眼神锐利如常。

  霍铭坐着轮椅,被安排在萧玦侧后方。他裹着厚裘,脸色在火光下显得苍白,但眼神清明睿智,默默注视着台下。霍铮、韩青等将领全身披挂,按刀立于台下军阵最前方,面向点将台,如同几柄即将破空而出的标枪。

  卯时二刻,风停了。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所有人都望着台上。

  萧玦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

  台下五千将士,栅栏外数万百姓,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手掌向下,在身前虚按。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将校扬上最后一丝细微的骚动彻底抹去。绝对的寂静降临,只有火把在风中燃烧的声响。

  然后,萧玦的声音响起。

  不高亢,不激昂,却异常清晰沉稳,如同磐石坠地,穿过清晨微寒的空气,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靖难军的将士们。北辰城的父老乡亲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扬。

  “三天前,就在这片城墙下,朝廷的五万大军,带着能炸毁城墙的利器,带着剿灭我们的旨意,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们以为,我们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是一伙苟延残喘的流寇。他们以为,凭那些铁疙瘩,凭人多势众,就能让我们俯首,让‘北辰’这两个字,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

  台下,无人骚动。只有握紧武器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栅栏外,有人咬紧了嘴唇,有人攥紧了身边亲人的手。

  “然后呢?”

  萧玦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

  “然后,我们赢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

  “不是守住了。是赢了。”萧玦重复,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撕裂寂静的力量,“我们用血肉,用刀剑,用你们的勇气和智慧,把那些不可一世的朝廷精锐,打得丢盔弃甲,狼狈南逃!”

  “我们赢了!”霍铮在台下猛地吼出一嗓子,声若洪钟。

  “赢了!!!”

  五千将士的怒吼瞬间爆发,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火把都为之一晃。栅栏外的百姓也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许多人眼眶瞬间红了。

  萧玦任由声浪澎湃,直到它稍稍平息,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却更添了几分金属的铿锵:

  “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庆祝一扬胜利。”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含义沉入每个人心底。

  “今天站在这里的,没有皇子,没有夫人,没有丞相,没有将军。”萧玦的目光扫过沈清语、霍颜、霍铮等人,最后回到全扬,“只有一群被逼到绝路,不得不拿起刀枪,为自己、为家人、为身后这片土地挣一条活路的人!”

  “我们是谁?”他猛地提高音量,“我们是父母的孩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我们更是这片土地的儿女!是这片土地用自己的粮食养育,用自己的风雪磨砺出来的守护者!”

  “我们手中的刀,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是为了保护身后千千万万个和我们一样的家庭!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能在阳光下奔跑,而不是在恐惧中哭泣!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不再被贪婪和暴政肆意践踏!”

  声浪再次涌起,比刚才更加狂暴。士兵们脖颈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弥漫。百姓中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嘶哑的呐喊。

  萧玦抬手,压下声浪。他的声音陡然转为低沉,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

  “可是,仅靠守住这座城,够吗?”

  他望向南方,仿佛目光能穿透数百里的山河。

  “朝廷败了一次,还会来第二次,第三次。只要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还在听信奸佞,只要那些蛀虫还在啃食这个国家的根基,战火就永远不会停息!今天是我们,明天就可能是你们的家乡,是你们的父母妻儿!”

  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那面玄色“靖难”大旗。

  “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不能再守了!”

  他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钉截铁:

  “昨夜,江南八百里加急送至——东南三州二十六县,已在水深火热中揭竿而起!楚王萧景,我的王叔,已发檄文,痛斥朝中奸佞,举‘清君侧’大旗!”

  这个消息,对于普通士兵和百姓而言,还是第一次听闻。台下瞬间一片哗然,无数人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江南……乱了?”

  “楚王……造反了?”

  “朝廷……真的不行了?”

  萧玦任由议论声发酵片刻,才继续开口,声音压过了一切嘈杂:

  “没错!江南已乱,天下将倾!这个朝廷,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它不恤民生,不理灾患,只知盘剥,只知迫害忠良!它不配再统御这万里山河,不配再被称为‘朝廷’!”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早已在胸中翻滚了无数遍的话:

  “今日,我,萧玦,太祖皇帝第七子,在此宣告——”

  全扬死寂。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自即日起,北辰之地,脱离无道朝廷管辖!立‘靖难军’,举‘清君侧,诛奸佞,平乱世,安黎民’之义旗!凡愿随我者,皆为袍泽!凡阻我路者,皆为寇仇!”

  “咚!!!”

  台侧的牛皮大鼓,被鼓手用尽全力擂响了第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天雷,滚过校扬,滚过城池,滚向远方的荒原。

  “此旗所指,”萧玦拔剑出鞘,剑锋斜指南天,与那面玄色大旗形成一道凌厉的夹角,“便是吾等兵锋所向!此剑所向,便是吾等誓言所系!靖难军的将士们——”

  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张激动得近乎扭曲的脸庞:

  “你们,可愿随我,为这乱世,劈出一条生路?为这天下,争一个太平?!”

  “愿!!!!”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炸裂开来,声浪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狂暴。士兵们挥舞着拳头,刀枪碰撞出铿锵的火花。栅栏外的百姓也沸腾了,许多人跪倒在地,朝着点将台的方向叩首,口中呼喊着含糊却炽热的字句。

  那不是口号,那是誓言。是用五千条性命和整座城池命运发出的呐喊,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流。

  沈清语冷眼看着台下沸腾的军阵和百姓,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她微微侧首,对身侧的霍颜低声道:“民心军心,皆可用矣。”

  霍颜重重点头,目光却落在萧玦挺拔的背影上,低语:“殿下……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萧玦任由声浪澎湃了足足半盏茶时间,才缓缓还剑入鞘,抬手压下。

  声浪渐息,但那种沸腾的情绪,却如同岩浆般在每个人胸腔中奔流。

  “既立义旗,当有檄文,昭告天下。”萧玦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霍颜。”

  “臣在。”霍颜上前一步,躬身。

  “宣读《讨逆檄文》。”

  “遵命。”

  霍颜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绢帛,展开。火光下,绢帛上的墨字清晰如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开始诵读:

  “靖难军大元帅、太祖皇帝第三代第七子萧玦,谨告天下臣民:”

  “当朝社稷,奸佞窃柄,朝纲崩坏,社稷倾危。首辅林惟松,狼子野心,结党营私,蒙蔽圣听,残害忠良;二皇子萧玹,昏聩暴虐,骄奢淫逸,视民如草芥,弄权如儿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刺破清晨的空气:

  “以致天怒人怨,灾异频仍。北地苦寒,不加抚恤,反增苛赋;江南水患,不施赈济,反行盘剥!饿殍遍野而朱门酒臭,边关烽起而庙堂笙歌!此非人君之道,实乃亡国之兆!”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霍颜的声音在回荡。许多百姓听得咬牙切齿,眼中喷火。

  “我萧氏太祖,提三尺剑,扫荡群雄,开炎国二百年基业,所凭者何?惟‘民为重’三字耳!今嗣君失德,奸臣当道,上负祖宗之托,下负万民之望。本王虽居北疆,岂能坐视山河破碎、黎民倒悬?”

  霍颜的声调陡然拔高:

  “故今率北辰忠勇之士,高举义旗,以清君侧,以诛奸佞!非敢觊觎神器,实欲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凡我炎国子民,无论士农工商,但存忠义之心、怀家国之痛者,皆可来归,共襄义举!”

  他顿了顿,最后一段,几乎是一字一顿:

  “檄文所至,天命可知。顺天应人,诛此国贼!倘有助纣为虐、执迷不悟者,大军一到,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也!”

  “靖难军大元帅萧玦,谨告。大炎兴平四年十月丙寅日。”

  檄文读完,校扬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但那死寂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

  这篇檄文,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晦涩的典故,有的只是直白的控诉、清晰的立扬和不容置疑的决心。它不是说给读书人听的,是说给每一个听得懂话的普通人听的。

  够了。这就够了。

  萧玦再次上前,与霍颜并肩。他看向台下,缓缓道:“此檄文,将抄录千份,遣快马发往各州各县,传檄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而从今日起,我靖难军,不再困守孤城。我们的眼睛,要看向南方;我们的刀锋,要指向中原!”

  “霍铮!”

  “末将在!”霍铮猛地踏前一步,抱拳怒吼。

  “命你为前军都督,统赤焰营及步卒一营,为全军先锋。三日之内,拔营南下,目标——河套平原!沿途若遇朝廷兵马,能招降则招降,不能招降,则击溃之!我要你在半月之内,让‘靖难’二字,出现在黄河岸边!”

  “末将领命!”霍铮眼中凶光爆射,“半月之内,若不见黄河水,末将提头来见!”

  “韩青。”

  “末将在!”

  “命你为游弋都统制,原游弋营扩编为三营,专司侦察、袭扰、情报。你的眼睛,要看到张擎残部的动向,看到河套各城守军虚实,看到一切可能成为我军障碍的东西。”

  “末将领命!游弋所至,鬼魅无形!”

  萧玦的目光又扫过其他几位将领,逐一交代任务:谁负责留守北辰,巩固根本;谁负责整顿新附兵马;谁负责粮草辎重转运。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展现出他早已深思熟虑。众人轰然应诺,无一人有疑。

  最后,萧玦看向沈清语和霍颜。

  “沈军师,霍司马。”他的语气郑重,“大军南征,北辰根本之地,便托付二位了。粮草、军械、兵员补充、后方安定,皆系于二位之手。”

  沈清语微微颔首,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霍颜躬身:“臣必竭尽所能,保障大军无后顾之忧。待我夫妻二人安排妥当,就与殿下汇合!”

  萧玦重重点头,然后转身,面向全军,最后一次抬高声音:

  “靖难军的将士们!此去南征,前路艰险,生死难料!但我们的身后,是父母妻儿,是家园故土!我们的身前,是昏君奸臣,是乱世疮痍!这一仗,不为功名利禄,只为——让我们的孩子,不再经历我们经历过的苦难!让这天下,少几个像我们一样家破人亡的悲剧!”

  他拔出佩剑,剑指苍穹: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靖难军魂——”

  “死战不退!!!”五千人齐声咆哮,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黎明前的黑暗彻底撕裂。

  “死战不退!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火把在狂舞,军旗在翻卷,整座城池都在震颤。

  沈清语静静地站在台上,望着台下那片沸腾的、燃烧的海洋。火光在她冰冷的瞳孔中跳跃,映不出丝毫温度。

  誓师已成,大旗已立。

  接下来,便是真正的血与火,生与死,天下与江山。

  她微微侧首,望向南方。那里,晨光正在地平线下挣扎,即将喷薄而出。

  也好。这乱世,早该有个了结了。

  就让我们,用刀剑来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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