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首战燕云关

  朔州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

  说是城，其实更像一座放大了的堡垒。城墙高两丈有余，夯土包砖，四角有敌楼，城门包铁，吊桥高悬。城外挖了壕沟，引了活水，沟边插满削尖的木桩。城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士巡行。

  霍铮勒马停在五里外的一处土坡后，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沈清语用琉璃磨制的稀罕物，整个靖难军只有三支。

  镜筒里，朔州的防御工事纤毫毕现。城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架床弩，垛口后堆着滚木礌石。城门紧闭，吊桥收起，护城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守军至少两千。”霍铮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张擎的溃兵应该已经到了，城防明显加强了。”

  副手凑过来，低声道：“游骑回报，这两天至少有五拨溃兵入城，加起来七八百人。城里的守军原本就有一千五，现在超过两千五了。而且……”他顿了顿，“城里粮草充足，水源不缺，守将叫赵天成，是张擎的心腹，跟咱们有死仇——他弟弟死在老鸦岭。”

  霍铮面无表情：“有死仇好啊，有死仇才会急，急了才会犯错。”

  他转身看向身后。五百赤焰营精锐，经过七天急行军、大小六战，减员四十七人，剩下的也人人带伤，满脸疲惫。战马瘦了一圈，马蹄上的裹布早已磨烂。

  硬攻，是找死。

  “都尉，怎么办？”几个队长围过来，眼中都带着血丝，但没人说退。

  霍铮沉默片刻，忽然问：“咱们还剩多少震天雷？”

  “每人至少还有两枚，总共九百多枚。”

  “闪光竹筒呢？”

  “五百左右。”

  霍铮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朔州城：“今晚子时，攻城。”

  众人一愣。副手急道：“都尉，咱们这点人，又没攻城器械……”

  “谁说没有。”霍铮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狰狞，“咱们有火药，有绳子，有钩子，还有——”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这个。”

  深夜，子时初刻。

  朔州城西，一片寂静。

  城墙上的守军举着火把来回巡逻，但注意力大多放在北面——那是北辰来的方向。西城墙外是一片乱石滩，地势崎岖，不适合大队人马展开，守备相对松懈。

  就在这乱石滩的阴影里，五十个黑影正匍匐前进。

  他们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衣，脸上涂着炭灰，动作轻得像猫。每人背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皮囊，腰里挂着绳索和铁钩。

  领头的正是霍铮。他亲自带队。

  五十人爬到距离城墙三十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已经能听见城墙上守军隐约的谈话声。

  “老刘，听说北辰那帮反贼快打过来了？”

  “怕个鸟！咱们城墙高，粮草足，赵将军说了，守一个月没问题！等朝廷援军一到，里应外合，杀光那帮反贼！”

  “可张将军五万大军都败了……”

  “那是张将军轻敌！咱们据城而守，不一样！”

  霍铮趴在石头后，一动不动。等那队巡逻兵走远，他打了个手势。

  三个黑影立刻窜出，如同狸猫般扑到护城河边。他们从背上解下皮囊，皮囊里竟是充了气的羊皮筏！三人合力，将筏子悄悄放入水中，然后趴上去，用短桨无声划向对岸。

  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羊皮筏很快靠上对岸城墙根。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有一个火盆，光线照不到墙根的死角。三人如同壁虎般贴在墙上，从腰间取出铁钩，钩头包着布，轻轻抛向垛口。

  “嗒”的一声轻响，钩子搭住了垛口边缘。三人试了试力道，然后开始攀爬。绳索是特制的麻绳混牛筋，承重力极强。

  不过片刻，三人已翻上城墙。他们伏在阴影里，警惕地观察四周——这一段城墙恰好是巡逻间隙，左右无人。

  一人留在垛口后警戒，另外两人迅速解开腰间的绳索，将另一端抛下城墙。绳索垂落，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霍铮看见信号，再次挥手。

  剩下的四十七人如同鬼魅般窜出。他们不用羊皮筏，直接跳进护城河——河水冰冷刺骨，但没人发出声音。游过河，抓住垂下的绳索，迅速攀爬。

  五十人全部上墙，用了不到一炷香时间。

  “分三队。”霍铮压低声音，“一队跟我去城门楼，控制绞盘放下吊桥。二队去东城墙放火制造混乱。三队留在这里接应，听到爆炸声立刻放下更多绳索，让外面的人进来。”

  众人点头，迅速分开。

  霍铮带着十五人，贴着城墙内侧的阴影，朝城门楼摸去。

  朔州的城门楼建在内城墙上，分两层，下层是绞盘室，控制吊桥和千斤闸；上层是瞭望台和指挥所。此刻夜深，只有四个守军在下层打盹，楼上隐约有灯火和说话声。

  霍铮摸到绞盘室门口，从门缝往里看。四个守军围着火盆，两个在打鼾，两个在低声嘀咕。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两人掏出吹箭——竹管里装着浸了麻药的短针，沈清语特制的玩意儿。

  “噗噗”两声轻响。两个嘀咕的守军脖子一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软倒在地。另外两个打鼾的被同伴倒地的声音惊醒，刚睁开眼，霍铮已经踹门而入，刀光一闪，两人咽喉喷血。

  “快！放下吊桥！”

  五人冲向巨大的绞盘。绞盘由硬木制成，铁链缠绕，需要至少六人才能转动。霍铮和手下咬牙发力，绞盘吱呀呀开始转动，铁链哗啦啦松开，外面的吊桥缓缓落下。

  但声音太大了。

  “什么动静？！”楼上传来喝问，紧接着是脚步声。

  “被发现了！”一个手下急道。

  霍铮眼神一厉：“继续放桥！你们三个，守楼梯！”

  话音刚落，楼上已冲下五六个守军。双方在狭窄的楼梯口撞上，刀剑碰撞，瞬间见血。霍铮的人武艺精悍，但楼梯太窄，施展不开，一时间僵持不下。

  而更大的麻烦来了——城墙上巡逻的守军听到动静，正朝这边涌来！

  “都尉！守军来了！”守在门口的手下急吼。

  霍铮一刀劈翻一个守军，扭头吼道：“发信号！让二队动手！”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绿光。

  几乎同时，东城墙方向猛地腾起熊熊火光！烈焰冲天而起，伴随着爆炸声——那是赤焰营的人用震天雷炸了堆在东城墙的草料和火油！

  “走水了！东城走水了！”

  “敌袭！敌袭！”

  整个朔州城瞬间炸开锅。守军慌乱地奔走，一部分冲向城门楼，一部分冲向起火点。

  但已经晚了。

  吊桥完全落下，重重砸在对岸。而城墙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四百五十名赤焰营骑兵，在副手的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踏过吊桥，冲过护城河，杀入城内！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骑兵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见人就砍。守军仓促应战，但建制已乱，指挥不通，很快被分割、冲散。

  霍铮带人杀出城门楼，与冲进来的骑兵汇合。

  “都尉！赵天成的府邸在哪？”副手满身是血，大声问道。

  “城中央！跟我来！”

  霍铮翻身上马，马刀前指，率三百骑直扑城中心。沿途遇到小股抵抗，根本不停，直接碾过去。

  赵天成的府邸是朔州城里最气派的宅子，此时已被亲兵团团护住。院墙上站满了弓弩手，大门紧闭。

  “撞门！”霍铮厉喝。

  十几名骑兵下马，抬着一根从街上拆下来的房梁，狠狠撞向包铁大门。

  “砰！砰！”

  撞到第三下，门闩断裂，大门洞开。但迎接他们的是一阵密集的箭雨！

  数名赤焰营士卒中箭倒下。霍铮眼睛都没眨，马刀一挥：“震天雷！扔进去！”

  十几枚震天雷划过弧线，落入院中。

  “轰！轰轰轰！”

  爆炸声、火光、惨叫声混成一片。院墙上的弓弩手被炸翻一片，院内亲兵阵型大乱。

  “冲！”

  霍铮一马当先，冲进院内。马刀在火光中挥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三百骑紧随其后，如同狼入羊群。

  战斗在半个时辰后基本结束。

  赵天成被活捉。这个张擎的心腹爱将，被从床底下拖出来时，只穿着单衣，浑身发抖，早就没了白天的威风。

  “饶命……饶命……”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霍铮看都没看他，对副手道：“清点伤亡，控制四门，张贴安民告示。把府库和粮仓看好了，一根草都不准少。”

  “是！”

  天色微明时，朔州城已彻底易主。

  赤焰营阵亡八十九人，重伤四十七人，几乎人人带伤。但斩敌超过八百，俘虏六百，缴获粮食五千石，箭矢十万支，火药三百斤，战马四百匹，金银细软不计其数。

  更重要的是——朔州是河套平原的门户。打下这里，靖难军南下的通道就打开了。

  霍铮站在城门楼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肩上伤口又渗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都尉，接下来怎么办？”副手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发亮。

  “休整一天。”霍铮声音沙哑，“派人回北辰报信。另外，把赵天成和他手下几个军官的脑袋砍了，挂在城门上。告诉河套其他州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副手重重点头，转身去办。

  霍铮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南方。那里，河套平原一望无际，更远处，是黄河，是中原，是那个腐朽却依然庞大的朝廷。

  首战告捷。但前路，还长。

  他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