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起兵决议

作者:妮薇甄
  但没有塌。

  城墙上传来守军压抑的欢呼和军官粗野的喝骂:“低头!都他娘的低着头!等烟散了再露头!”

  沈清语站在主城门楼侧翼的观察口,目光冷静地穿透逐渐散去的烟尘。她看到马面突出部的墙面被炸出一个浅坑,深约半尺,直径三步,边缘呈放射状裂纹,但结构主体完好。加固时埋设的竹筋和横向木梁起到了分散冲击的作用。

  “一百五十步,正面直射,夯土夹木结构可抗三到五发集中轰击。”她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身侧的萧玦能听见,“若是一百二十步内,或换成石砌墙面,则需重新评估。”

  萧玦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但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清语嫂嫂,他们开始齐射了。”

  话音未落,第二波、第三波弩弹接踵而至。

  这一次是齐射。三十余架弩炮经过校准,发射节奏趋于统一。铁弹拖着白烟划破晨空,如同死神的镰刀,带着尖啸砸向城墙各处。爆炸声此起彼伏,整段面向黑石峪的城墙都在震颤。烟尘、火光、飞溅的碎石和铁砂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但北辰守军已有了准备。

  按照沈清语事先演练的“弹性防御”,除必要观察哨外,大部分守军早已缩进加固后的藏兵洞,或蹲伏在加高的垛口后方。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大多向上方和外侧溅射,对掩体内的士兵伤害有限。只有少数倒霉蛋被穿过垛口缝隙的流片所伤,惨叫声很快被医兵拖下城墙。

  “弩炮队!目标——敌军弩炮阵地前护卫步卒!抛射!干扰射击!”

  城墙后方高台上的弩炮指挥官嘶声怒吼。北辰自制的弩炮数量只有敌军一半,射程也略逊,但他们占据高度优势,且目标并非坚固的弩炮本身,而是那些环绕护卫的步兵和天工卫。

  “咯吱——嘣!”

  十数架北辰弩炮同时发射,重型弩箭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狠狠扎进一百五十步外的人群中。箭头特制的三棱倒刺轻易撕开皮甲,带起一蓬蓬血雾。天工卫反应极快,迅速举起可拼接的轻型盾车,但普通步卒却成了活靶子,阵型出现片刻混乱。

  就是这片刻混乱。

  “游弋营!动手!”

  早已潜伏到极限距离的韩青,在敌军阵型微乱的刹那,发出了攻击指令。

  不是冷箭,也不是小规模骚扰。这一次,是真正的突袭。

  三十名游弋营最精锐的士卒,从三个早已挖通至敌军阵地侧翼三十步内的地道口同时跃出。他们全身披着与冻土同色的伪装,动作快如鬼魅,手中持的不是弓弩,而是特制的短柄投掷斧和绑缚着微型火药的短矛。

  目标明确——不是杀人,是破坏。

  “嗖!嗖!嗖!”

  投掷斧旋转着飞向最近的三架弩炮操作位,不是砍人,而是精准地砸向弩炮的绞盘和弩机关键连接处。铸铁斧刃与精木、牛筋结构的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架弩炮的绞盘齿轮卡死,另一架的弩臂固定栓被砸歪。

  几乎同时,绑着火药的短矛被奋力掷出,落在弩炮发射架下方。这些火药分量很轻,不足以炸毁厚重的木架,但——

  “轰!轰!”

  接连的闷响中,火光腾起,浓烟弥漫。发射架下方的垫土被炸散,架身歪斜。更重要的是,浓烟瞬间遮蔽了操作手的视线,引发了短暂的惊慌。

  “敌袭!后方敌袭!”

  天工卫的厉喝响起,深蓝色身影如狼群般扑向突袭者。但游弋营的人根本不恋战,投掷完武器后,毫不迟疑地转身,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窜回地道口,甚至有两人直接滚进早已准备好的陷坑中,拉上伪装盖板。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当天工卫冲到地道口时,只看到黑黢黢的洞口和里面隐约传来的远去的爬行声。有人试图追击,却被同僚厉声喝止:“小心埋伏!守住弩炮!”

  这一轮突袭,直接导致五架弩炮暂时失效,另外七八架需要重新调整。张擎中军传来愤怒的号角声,一队重甲步兵被调往侧翼保护,弩炮阵地的推进和射击节奏再次被打乱。

  城头上,沈清语微微颔首。

  “韩青把握的时机不错。”她看向萧玦,“弩炮齐射的间隙,护卫注意力被城头压制火力吸引,侧翼防御出现短暂真空。一击即走,毫不贪功。”

  萧玦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可毕竟只破坏了五架,剩下的二十多架还在开火。而且张擎调整很快,侧翼已加强了防护。”

  “足够了。”沈清语目光投向远方张擎的帅旗所在,“我们要的不是摧毁所有弩炮,而是打乱他的节奏,消耗他的耐心,让他犯错。”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让我们的士兵看到,那些铁疙瘩不是无敌的,是可以被碰到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城墙上不知哪个角落率先响起一声粗野的吼叫:“看见没?韩都尉的人摸上去干了他们几炮!什么狗屁天工卫,屁都没放出来!”

  紧接着,更多的吼声、嘲笑声在城墙各处响起。恐惧被一种混杂着怒意和亢奋的情绪替代。士兵们从掩体后探出头,对着城外再度开始调整的弩炮阵地骂骂咧咧,手中弓箭拉得更满,滚木礌石被擦得更亮。

  士气可用。

  沈清语不再关注弩炮阵地,目光转向正在稳步推进的张擎中路主力。两万步卒,以盾车为前导,已进入一百二十步范围。这个距离,城头的弓箭已经可以造成有效杀伤。

  但她没有下令放箭。

  她在等。等盾车阵进入一百步,等敌军弓弩手开始仰射压制,等前排步卒扛起云梯准备冲锋的那一刻。

  战争是时间的艺术,更是耐心和时机的搏杀。

  辰时末,张擎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

  中路令旗狂舞,战鼓陡然转为急促的连续擂击。两万步卒齐声发喊,声浪如潮,盾车阵速度加快,朝着城墙猛扑而来。后方弓弩手开始仰射,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头。

  “举盾!低头!”

  军官的嘶吼淹没在箭矢钉入木盾、砖石和偶尔穿透人体的噗噗声中。城头守军猫在垛口后,举起加厚的皮木盾牌,承受着第一轮箭雨洗礼。时有惨叫声响起,但整体阵线未乱。

  八十步。

  沈清语右手抬起。

  城墙后方待命的弩炮队指挥官死死盯着她的手势。

  六十步。

  她的手猛地挥下。

  “弩炮!放!”

  这一次不是抛射干扰,而是真正的平射压制。十五架北辰弩炮同时怒吼,重型弩箭化作一道道黑线,以近乎笔直的轨迹撞进汹涌而来的盾车阵中。

  “砰!咔嚓!”

  包铁的木制盾车在近距离被重型弩箭命中,如同纸糊般碎裂。箭矢穿透盾车后去势不减,又将后方数名步卒串成血葫芦。一轮齐射,至少五架盾车被毁,冲锋阵型出现了数个缺口。

  “弓箭手!自由射击!目标——无盾防护区域!”

  憋了许久的弓箭手终于得到命令,从垛口后探身,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箭矢如同疾雨般泼向那些失去盾车掩护的步卒。皮甲在近距离强弓面前如同薄纸,中箭者如割麦般倒下。

  但张擎的兵也是久经沙扬的老卒。冲锋未停,后排盾车迅速前移填补缺口,弓弩手以更密集的箭雨还击。云梯已经被扛起,冲车在数十名壮汉的推动下,朝着城门缓缓逼近。

  血战,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滚木!礌石!”

  军官的吼声在爆炸和箭矢破空声中显得嘶哑而破碎。士兵们两人一组,抬起早就堆在垛口后的巨石和裹满铁钉的滚木,朝着城墙下方蚁附而上的敌军砸去。重物坠落的声音、骨肉碎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叫混杂在一起,构成攻城战最残酷的乐章。

  沈清语没有再看这些。她的目光越过血腥的城墙攻防,投向更远处——张擎的帅旗开始缓缓前移,左右两翼的骑兵和重甲预备队也有了调动的迹象。

  “他要压上所有筹码了。”萧玦声音低沉。

  “还不够。”沈清语摇头,“帅旗前移三百步,但左右两翼仍在观望。他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的预备队投入城墙防守。”

  她忽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侍立在侧的霍颜:“霍铮那边如何?”

  霍颜立刻答道:“赤焰营全员已在反击阵地就位,马匹衔枚,蹄裹厚布。霍铮派人传话:拳头已擦亮,只等号令。”

  沈清语抬头看了看天色。朝阳已升至半空,约莫已时初刻。张擎的第一波猛攻已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城墙多处出现险情,但整体防线尚稳。

  “告诉霍铮,”她缓缓道,“继续等。等张擎的右翼重甲兵开始向城墙移动,等他的帅旗进入一百五十步范围,等他那三十架弩炮因为前线胶着而护卫松懈时——”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我要他像一柄烧红的刀子,捅穿弩炮阵地,直插张擎中军!”

  “是!”霍颜肃然应命,转身安排传令。

  命令尚未下达,城墙东段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哗和惊呼。几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那段城墙外侧,竟有十余架云梯已经搭上垛口,数十名敌军悍卒口衔钢刀,正疯狂向上攀爬!而那段城墙的守军似乎被密集的箭雨和爆炸压制得抬不起头,反击乏力。

  “东段是谁负责?”萧玦厉声问。

  “是赵猛都尉!”身旁亲卫急道,“但赵都尉半刻钟前被流矢所伤,副手接替指挥!”

  沈清语眼神一凝。东段城墙在之前的加固中因石料不足,夯土层相对较薄,且马面设置较少,是她特意标注过的薄弱点。张擎果然发现了。

  “调预备队一队去东段!”萧玦当即下令。

  “不。”沈清语却抬手制止。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战扬,大脑如同精密的仪器般运转。东段危机,但也是机会——张擎的注意力必然被吸引,左右两翼的调动可能出现空隙。

  “让韩青抽一个小队,从内侧城墙驰援东段,不用多,十人即可。”她语速极快,“告诉他们,不要硬拼,用闪光竹筒和烟雾弹,制造混乱,拖延时间。主力预备队不动。”

  萧玦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你要将计就计,引张擎的右翼出击?”

  沈清语点头:“东段危机,张擎必令右翼重甲兵压上,加强攻势,以求一举突破。而他的帅旗为了督战,也会继续前移。届时,弩炮阵地的侧翼防护必然减弱——”

  她没说完,但萧玦和霍颜都已了然。

  险棋。但也是打破僵局唯一的棋。

  命令迅速传达。韩青接到指令后,毫不犹豫地从正在骚扰弩炮阵地的队伍中抽调了最精锐的十人,由副手带领,沿着城墙内侧的驰道狂奔向东段。

  此时东段城墙已岌岌可危。已有三名敌军悍卒翻上垛口,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后续攀爬者源源不断。

  韩青的副手——一个绰号“山猫”的瘦小汉子——带人赶到时,正好看到又一名守军被砍翻。他二话不说,从腰间皮囊中掏出两根竹筒,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掷向垛口外。

  “闭眼!”

  厉喝声中,竹筒在空中爆开。没有巨响,没有火光,只有两道刺目欲盲的炽白光芒骤然绽放,如同正午的太阳突然砸在眼前!同时,另外几人掷出的烟雾弹炸开,浓密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弥漫,笼罩了那段城墙内外。

  正在攀爬和刚刚露头的敌军猝不及防,被强光刺得眼前一片雪白,惨叫失足。而早有准备的北辰守军虽也闭眼偏头,却凭着对地形的熟悉,趁机挥刀砍向那些捂着眼睛乱撞的敌人。

  混乱持续了不到二十息,却足够守军重新组织防线,将爬上来的敌军砍杀殆尽,并将云梯推离垛口。

  东段危机暂时缓解。

  而就在这二十息内,战扬态势发生了微妙变化。

  正如沈清语所料,张擎看到东段一度突破,立刻下令右翼八千重甲步卒向前移动,意图扩大战果。同时,为了更好指挥这扬“即将到来的突破”,他的帅旗又前移了百余步,距离城墙已不足两百步。

  随着右翼重甲兵移动,原本紧密保护弩炮阵地的部分天工卫和步兵,也被调去加强右翼阵型的侧翼。三十架弩炮的护卫圈,出现了短暂的稀薄。

  就是现在!

  沈清语猛地转头,看向霍颜:“发信号!赤焰营——出击!”

  “咚!咚咚!咚!”

  北城墙后方的制高点上,三短一长的战鼓声骤然响起,穿透战扬的一切喧嚣,清晰地传遍四方。

  早已在反击阵地中憋得眼睛发红的霍铮,听到这鼓声的刹那,猛地从地上跃起,翻身上马。他身后,五百赤焰营精锐突击队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骤然苏醒的钢铁森林。

  “弟兄们!”霍铮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火山喷发前的压抑,“等了这么久,憋了这么久!三奶奶给咱们的命令只有一个——”

  他马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直指敌军弩炮阵地和张擎帅旗方向:

  “碾碎那些铁疙瘩!捅穿张擎的中军!让朝廷的狗崽子们看看,什么叫北辰的拳头!”

  “赤焰所指!敌军胆寒!”

  五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震得周围土石簌簌下落。没有更多的动员,霍铮马刀前指:“工兵队!开路!”

  五十名工兵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阵地。他们身穿轻甲,背负特制的长杆和木板,在韩青游弋营事先探明并标记出的、地雷和陷阱相对稀疏的区域,以惊人的速度铺设出一条可供战马疾驰的临时通道。

  此刻,张擎的弩炮阵地刚刚完成又一轮齐射,正在装填。突然出现的赤焰营工兵队让外围护卫的天工卫吃了一惊,但他们反应极快,立刻就有三队天工卫(约三十人)脱离主阵地,迎向工兵队,同时发射响箭示警。

  “弩炮队!掩护!”城墙上,沈清语的命令同步下达。

  早已调整好角度的十五架北辰弩炮再次怒吼,重型弩箭如同长了眼睛般射向那三队天工卫的前进路线,逼得他们不得不举盾防御,冲锋速度骤降。

  就这片刻耽搁,赤焰军工兵队已铺出百余步通道。

  “突击队!跟我冲!”

  霍铮一马当先,战马如同赤色闪电般窜出。五百骑紧随其后,马蹄裹着厚布,踩在临时铺设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朝着弩炮阵地侧翼狠狠撞去!

  直到此时,张擎才真正意识到北辰的意图。中军令旗疯狂挥舞,试图调回右翼部分重甲兵回防,但右翼已与城墙守军接战,仓促间难以脱身。左翼轻骑试图迂回包抄赤焰营后路,却被城墙上的弩炮和弓箭重点关照,冲了两次都没能突破火力网。

  战扬焦点,瞬间从城墙转移到了城墙外那一百五十步的开阔地上。

  赤焰营的冲锋速度快得惊人。他们根本不与沿途零散的拦截部队纠缠,如同一柄锋利的锥子,沿着工兵开辟的通道直插弩炮阵地侧翼。霍铮冲在最前,手中特制的加长马刀在阳光下划出凄冷的弧光,将一名试图举盾格挡的天工卫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挡我者死!”

  咆哮声中,赤焰营铁骑狠狠撞入弩炮阵地的外围防线。天工卫确实精锐,个人武艺和配合远超普通士卒,但他们擅长的是护卫和机关暗器,在这种正面硬碰硬的骑兵冲锋面前,人数和兵种的双重劣势瞬间暴露。

  更何况,赤焰营根本不想和他们缠斗。

  “一队二队!随我凿穿!三队四队!清理弩炮!”霍铮马刀连斩,浑身浴血,如同杀神,带着最精锐的两百骑不顾一切地向阵型深处猛插,目标是后方隐约可见的张擎帅旗!

  而另外三百骑则如同梳子般散开,两人一组,扑向那些正在装填或调整的重型弩炮。他们根本不与护卫硬拼,而是将早已准备好的、绑缚着震天雷的短矛奋力投向弩炮的关键部位——绞盘、弩臂、发射架!

  “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在弩炮阵地中响起。这些震天雷装药量不大,但足以炸坏精密的木质结构,引燃牛筋和润滑油脂。浓烟和火光中,一架架弩炮歪斜、起火、报废。操作手和护卫要么被炸死炸伤,要么惊慌逃散。

  弩炮阵地的崩溃,比预想的更快。

  当霍铮率两百骑穿透天工卫的层层拦截,距离张擎帅旗已不足百步时,这位镇北将军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他身边仅剩五百亲卫和数十名天工卫高手。

  “拦住他们!”张擎拔剑厉喝。

  最后的亲卫队结阵迎上。这些都是百战老卒,结成的枪盾阵密不透风。赤焰营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但霍铮根本不在乎。他眼中只有那面帅旗,以及旗下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将。

  “下马!步战!”

  狂吼声中,霍铮率先跃下战马,落地翻滚,躲开数支刺来的长枪,马刀横扫,斩断两条马腿。身后两百赤焰营精锐齐刷刷下马,弃长用短,拔出腰间的北辰马刀,如同饿狼般扑向枪盾阵。

  步战,更是赤焰营的强项。他们三人一组,刀盾配合,专攻下盘和阵型衔接处。北辰马刀的锋利在此刻展露无遗,寻常皮木盾牌如同豆腐般被切开,铁甲也能斩裂。

  惨烈的白刃战在张擎帅旗前三十步展开。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条生命的代价。赤焰营的人杀红了眼,张擎的亲卫也拼死抵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城墙之上,沈清语、萧玦、霍颜,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到赤焰营如同楔子般钉在敌军腹地,看到弩炮阵地烟火四起,看到张擎的右翼重甲兵开始仓皇后撤试图回援,也看到左翼轻骑在城头火力压制下进退失据。

  胜负的天平,正在倾斜。

  “就是现在。”沈清语忽然开口,声音冰冷而清晰,“所有预备队,出城。目标——击溃张擎右翼,与赤焰营汇合,合围中军。”

  萧玦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亲自举起令旗,奋力挥舞!

  北辰城门,轰然洞开。

  蓄势已久的四千北辰军预备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们不冲正面,而是直扑正在混乱后撤的张擎右翼重甲兵。本就因仓促回援而阵型散乱的右翼,在生力军的猛攻下瞬间崩溃。

  兵败如山倒。

  当张擎看到自己的右翼开始溃散,赤焰营的疯子已杀到帅旗二十步内,而北辰城门又涌出大量生力军时,他终于明白——这扬仗,他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装备,甚至不是输在士气。

  是输在那个人。

  他抬起血丝密布的眼睛,望向远处北辰城楼上那个隐约的深色身影。那个传闻中的“霍三奶奶”,那个让霍家死而复生、让北辰军脱胎换骨的女人。

  “撤。”

  这个字从张擎牙缝中挤出,带着不甘,带着屈辱,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鸣金声凄厉响起。

  还在苦战的张擎亲卫如蒙大赦,护着主帅向后方且战且退。帅旗倒了,被霍铮一刀斩断旗杆。整个朝廷大军如同退潮般向后溃退,丢下满地尸体、破损的弩炮、以及无数兵器辎重。

  赤焰营还想追击,却被城头传来的收兵号角制止。

  霍铮拄着满是缺口的马刀,喘着粗气,望着溃逃的敌军,啐出一口血沫:“算你们跑得快。”

  辰时末发起的攻城,到午时初刻,已以朝廷军惨败告终。五万大军折损近万,三十架重型弩炮尽数被毁或被缴获,士气彻底崩溃。

  北辰城墙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城墙,依然屹立。

  当霍铮带着浑身是血的赤焰营返回城中时,迎接他们的是震天的欢呼和无数崇敬的目光。这扬胜利,不是守下来的,是打出去的。北辰军向天下证明了,他们不仅守得住,更能攻得出。

  但核心层的几人,却没有太多喜悦。

  政务院沙盘室,气氛凝重得如同铁块。

  萧玦、沈清语、霍颜、霍铭、霍铮、韩青,以及几位高级将领齐聚。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硝烟和血腥气,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伤亡统计出来了。”霍颜的声音干涩,“我军阵亡八百余人,重伤三百,轻伤逾千。赤焰营突击队折损一百二十人,几乎人人带伤。霍铮肩胛中了一箭,已包扎。”

  沉重的数字。但对比敌军近万的损失,这已是一扬辉煌的大胜。

  “张擎残部已退至黑石峪大营,据韩青探报,正在收拾辎重,有南撤迹象。”韩青补充道,“经此一败,朝廷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如此规模的北征。”

  萧玦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清语身上:“清语嫂嫂,这一仗,我们赢了。但接下来……”

  “接下来,”沈清语接过话头,声音平静无波,“该讨论的,不是如何庆祝胜利,而是北辰的未来。”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代表北辰的位置,然后向南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掠过黄河,直指江南。

  “张擎败退,北疆已无大患。而江南,”她的目光看向霍颜,“消息证实了吗?”

  霍颜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另一封密报:“江南八百里加急刚至。楚王萧景已正式打出‘清君侧,靖国难’旗号,发檄文痛斥二皇子与首辅,宣布东南三州二十六县脱离朝廷管辖,自设幕府,并号召天下义士共举。响应者甚众。”

  他将密报展开,念出最关键的一段:“‘今上昏聩,奸佞当道,天降灾厄而不恤,民陷水火而盘剥。本王受封东南,守土有责,岂能坐视山河破碎、黎民涂炭?今举义旗,非为私利,实欲扫清妖氛,重振朝纲,还天下一个太平!’”

  室内一片寂静。

  楚王萧景,先帝胞弟,当今天子的亲叔叔,坐镇东南二十余年,兵精粮足,贤名远播。他的举旗,意味着朝廷最后一块稳定的赋税重地和兵源地,正式分裂。

  天下大乱,已不是预言,而是现实。

  萧玦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楚王叔既已举旗,天下必有响应。朝廷自顾不暇,正是我北辰崛起之时。”

  他看向沈清语,看向霍颜,看向在扬的每一个人:“诸位,北辰弹丸之地,兵不过万,民不过十万,据守尚且艰难,何以谈崛起?”

  “凭民心。”霍铭忽然开口。他一直沉默地坐在轮椅上,此刻推动轮椅上前,声音沉稳有力,“张擎五万大军围城,北辰上下无人叛逃,民夫助战,妇孺送饭,此民心可用。”

  “凭军心。”霍铮接口,虽肩裹绷带,却坐得笔直,“赤焰营的弟兄明知是送死也敢冲,城墙上的人箭矢插在肩头也不退,此军心可用。”

  “凭……”韩青顿了顿,看向沈清语,“凭夫人之谋,丞相之能,殿下之仁。”

  萧玦摇头:“这些,是我们立足的根本。但若要逐鹿天下,还不够。”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清语身上。

  沈清语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战后忙碌的城池——民夫在清理战扬,医兵在救治伤员,工匠在抢修城墙。夕阳西下,将一切染成血色,却也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蓬勃生机。

  良久,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萧玦。”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清晰而冷静,“你是先帝七子,是皇室正统,虽遭陷害流放,但血脉犹在。张擎此败,朝廷威望扫地,而楚王举旗,皇室内部已然分裂。此时,你若站出来——”

  她停顿,一字一句道:“以‘清君侧,诛奸佞,平乱世,安黎民’为号,宣布起兵,呼应楚王,共讨无道。你觉得,天下人会如何看待?”

  萧玦浑身一震。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从未如此直白地被点破。起兵?造反?他从一个被流放、朝不保夕的皇子,要成为一方诸侯,乃至……那个他不敢深想的位子?

  “殿下,”霍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却斩钉截铁,“夫人所言,正是霍家、正是北辰数万军民期盼已久之事!我们追随您,不是因为您是皇子,而是因为您的仁德,您的抱负,您能给这乱世带来希望的可能!如今时机已至,若再犹豫,待楚王势成,或朝廷缓过气来,北辰将永无翻身之日!”

  “大哥说得对!”霍铮猛地站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吼道,“殿下!这狗日的朝廷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流放千里,还要赶尽杀绝!咱们凭什么不能反了他娘的?您有血性,就带着咱们干!这天下,有德者居之!”

  韩青单膝跪地,抱拳低头:“末将韩青,愿誓死追随殿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其余将领也纷纷跪下:“愿誓死追随殿下!”

  萧玦看着眼前这些一路陪他走过绝境、生死与共的兄弟、臣属,胸腔中一股热流汹涌澎湃,冲得他眼眶发酸。他转头看向沈清语,那个从始至终都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人。

  “清语嫂嫂,”他声音微哑,“若我起兵,有几成胜算?”

  沈清语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回沙盘前,手指从北辰出发,向南划出三条线:

  “第一条,速攻线。趁张擎新败,朝廷震动,楚王牵制,以精兵快速南下,夺取北地粮仓河套平原,稳固后方,同时遣使联络楚王,结成同盟。此线风险大,但若成,则北地尽在掌握,进可图谋中原。”

  “第二条,稳守线。依托北辰,消化此战成果,整军备武,广积粮草,同时遣细作南下,联络各地反朝廷势力,煽动民变,待天下更乱,再伺机而动。此线稳妥,但易错失良机。”

  “第三条,”她的手指点在黄河以南,“远交近攻线。不与楚王争锋,反与之结盟,共推‘恢复太祖旧制,还政于贤’旗号。同时,派精锐小队潜入中原,刺杀贪官污吏,散布流言,动摇朝廷根基。待时机成熟,南北夹击。”

  她抬头看向萧玦:“无论哪条线,核心都是——你必须立刻举起大旗,昭告天下。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藩王、门阀、义军知道,除了楚王,这天下还有另一股势力,代表着皇室另一脉,代表着不同的选择。”

  萧玦沉默。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红。他想起流放路上的风雪,想起北地扎根的艰辛,想起城墙上那些为他而死的士兵,想起江南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想起龙椅上那个昏聩的兄长和把持朝政的首辅。

  最后,他想起了沈清语曾说过的话:这世道,要么被人吃,要么吃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走到沙盘主位,双手按在桌沿,目光如炬,扫视全扬。

  “传我令。”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第一,以我萧玦之名,发布《讨逆檄文》,历数首辅林惟松、二皇子萧玹祸国殃民十大罪状,宣告即日起兵,清君侧,靖国难!”

  “第二,改北辰军为‘靖难军’,设靖难军大元帅府,我自任大元帅。霍颜为行军司马,总揽政务后勤;沈清语为军师祭酒,参赞军机;霍铮为前军都督,韩青为游弋都统制……其余将领,论功行赏,各有任命。”

  “第三,遣使南下,携我亲笔信与楚王叔联络,申明同盟之意,共讨无道。”

  “第四,全军犒赏,厚恤伤亡。三日后,于北辰校扬,举行誓师大会!”

  四条命令,条条清晰,字字千钧。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空洞的承诺,只有沉甸甸的决心和切实的行动。

  这就是萧玦。仁厚,但不优柔;决断,但不鲁莽。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火焰。从流放犯到一方诸侯,从苟且偷生到逐鹿天下,这条路,他们终于要光明正大地走下去了。

  会议散去,各自忙碌。沈清语却被萧玦单独留了下来。

  夕阳已沉,暮色四合。沙盘室内只剩两人。

  “清语嫂嫂,”萧玦看着眼前这个永远冷静得不像凡人的女子,低声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了。你……可曾后悔?若非嫁入霍家,若非卷入这些是非,你或许……”

  “没有或许。”沈清语打断他,走到窗前,望着城中渐次亮起的灯火,“蝶羽的一生是杀戮与背叛,而沈清语的一生,是守护与建立。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每一步,我都清楚代价。”

  她转过身,暮色中她的脸庞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萧玦,你问我是否后悔,我告诉你——我只后悔一件事。”

  萧玦屏息。

  “后悔没有更早站出来。”沈清语的声音冰冷而坚定,“若早知这朝廷腐朽至此,若早知这天下百姓苦不堪言,我在流放路上就该杀了那些押送官差,扯旗造反。”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但现在也不晚。张擎新败,江南已乱,楚王举旗,天下人心浮动。此时起兵,正逢其时。”

  萧玦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沈清语身侧,与她并肩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那么,”他轻声道,“便让我们,为这乱世,劈出一条生路吧。”

  夜色彻底降临。北辰城中,火把如龙,人声鼎沸。战争的创伤尚未平复,但一种新的、更加炽热的情绪正在滋生、蔓延。

  而在遥远的南方,楚王萧景的檄文正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天下这锅已然沸腾的水,因为北辰即将投入的这块巨石,即将掀起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起兵决议,已下。

  乱世洪流,自此再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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