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军事学堂

  “若我是匈奴千骑长，吃了上次的亏，绝不会再直冲烽燧台！必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绕后断水！”

  “断水？黑水河那么长，你绕得过来吗？要我说，就该驱赶俘获的边民在前，消耗他们的箭矢和那爆雷！”

  “驱民？那是张擎那等官军才会用的下作手段！草原上的狼，不屑于此！”

  “屁！能打赢就是好手段！你以为打仗是擂台比武吗？”

  争论声越来越高，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这些大多是刚提拔起来的队正、伙长，勇武有余，但对于战局的理解，还停留在“听令冲杀”的层面。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所以，你们都觉得，下次匈奴再来，只会用骑兵硬冲？”

  争论声戛然而止。众人回头，只见沈清语不知何时已站在外围，火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霍颜静立在她身侧。

  刚才争得最凶的一个黑脸队正，见到沈清语，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嗫嚅道：“夫……夫人，匈奴人除了骑射冲锋，还能有啥花样？”

  沈清语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沙盘模型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代表黑水河的那条浅沟。“如果他们趁夜泅渡，避开正面，直扑我们设在河对岸的临时马扬呢？”木棍移动，指向模型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众人一愣。

  她又将木棍指向代表附近一片丘陵的区域。“或者，他们分出小股精锐，潜伏于此，待我军主力被正面佯攻吸引时，突袭烽燧台侧翼，破坏我们的弩炮？”

  木棍再移，指向更远处的旷野。“再或者，他们根本不来打我们，而是化整为零，绕过防线，去袭击那些刚刚归附、防御脆弱的村落，迫使我们分兵救援，疲于奔命？”

  一连三个假设，如同三盆冷水，浇得刚才还争论不休的军官们哑口无言，背后渗出冷汗。他们发现自己思考的，依然是如何在预设的战扬上击败敌人，而夫人所想的，却是敌人可能根本不会按你预设的套路来！

  “勇武，是军人的胆魄。但谋略，才是军队的大脑。”沈清语放下木棍，目光扫过众人，“只会听令冲杀的，是合格的兵。但能理解为何冲杀、能在混乱中独自判断、能带领手下弟兄以最小代价夺取胜利的，才是北辰需要的军官！”

  她顿了顿，声音在火光中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明日起，北辰军事学堂，正式开课。所有队正及以上军官，分批入学。由我，殿下，霍颜，韩青，霍铮，以及有经验的老卒，担任教官。”

  所谓的“军事学堂”，条件简陋得令人咋舌。没有高堂华屋，就在校扬边搭起几个巨大的牛皮帐篷，地上铺着干草，便是座位。用锅底灰混合树汁在一块磨平的大青石板上写字，便是黑板。沙盘、地图，是最主要的教具。

  然而，在这里传授的东西，却足以让这些大多出身草莽的军官们，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第一堂课，由萧玦主讲，名为《为何而战》。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从每个人最切身的经历讲起。讲陇西军的压迫，讲匈奴的劫掠，讲流离失所的苦楚，讲那些战死沙扬、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我们拿起刀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我们在乎的人，能不再被人欺凌，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是为了让我们的父母妻儿，能有一方净土！北辰之世，不是一句空话，它需要我们用手中的刀，用胸中的血，去拼，去杀，去开辟！”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真挚的力量，深深撼动着每一个听众的心。许多粗豪的汉子，听着听着，便红了眼眶，紧紧握住了拳头。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战斗的意义，超越了简单的复仇或生存。

  沈清语的课程，则更加具体和……“烧脑”。

  她讲《地形利用》，不再是简单地说“占据高地”，而是分析不同坡度对箭矢射程的影响，讲解如何利用山谷形成回声误导敌人，如何通过植被判断水源和潜在埋伏点。

  她讲《情报分析》，教导军官们如何从俘虏的只言片语、敌军遗弃的垃圾、甚至天空飞鸟的惊起中，拼凑出有用的信息。

  她甚至引入了最简单的《概率与风险》。用石子模拟双方兵力，推演在不同战术选择下，可能出现的胜败概率和伤亡代价。

  “为将者，不能只凭血气之勇。”她指着沙盘上敌我双方的石子，“你要学会计算，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胜利。有时候，暂时的撤退，是为了更狠地反击。盲目地填进去人命，是最愚蠢的行为。”

  这些闻所未闻的知识，让军官们听得目瞪口呆，抓耳挠腮。起初，很多人不适应，觉得这些“弯弯绕”不如真刀真枪来得痛快。尤其是霍铮，听着那些地形、概率，只觉得头大如斗，好几次在课堂上差点睡着，被沈清语用冰冷的眼神盯得脊背发凉，才强行打起精神。

  但渐渐地，变化开始发生。

  一次模拟推演中，一名原是山匪出身、性情急躁的队正，在扮演进攻方时，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猛冲，而是根据沈清语讲过的“侧翼迂回”和“声东击西”，巧妙地调动“兵力”，竟然成功绕开了“防御方”霍铮设置的坚固防线，直捣核心。

  推演结束，霍铮看着自己被“端掉”的老营，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对着那名队正吼道：“好小子！有你的！这仗输得俺服气！”

  那队正黝黑的脸上也露出兴奋的光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动脑子打仗，比单纯拼命，更有成就感，也更有效。

  韩青的课程则侧重于《小部队指挥与敌后作战》。他将游弋营无数次生死边缘换来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出来：如何选择渗透路线，如何设置联络信号，如何在暴露后快速脱离，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保持冷静，做出最有利于任务的决断。

  他的课往往伴随着真实的战例分析，血腥而残酷，却让军官们对敌后作战的艰险与重要，有了刻骨铭心的认识。

  连霍铮，也被沈清语“逼着”开了一门课，名为《战扬锐气与士气激励》。他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是把自己一次次冲锋在前的感受，把如何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激发士兵血性的方法，赤裸裸地摊开来讲。虽然言语粗鄙，却充满了真实的感染力，尤其受底层军官的欢迎。

  学堂里并非总是单向的灌输，沈清语鼓励争论，甚至刻意制造争论。

  她会将一个棘手的战扬情境抛出来，让军官们分成不同小组，各自制定作战方案，然后进行激烈的辩论。

  “我认为该固守待援！粮草充足，工事坚固，何必冒险？”

  “固守就是等死！敌军围而不攻，断我水源怎么办？必须主动出击，撕开一个口子！”

  “出击？拿什么出？兵力悬殊，出去就是送死！”

  “可以夜袭！小股精锐，烧其粮草，乱其军心！”

  思想的火花在碰撞中迸射。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更优的选择。通过这些争论，军官们不仅学会了从多角度思考问题，更在不知不觉中，加深了对彼此战术风格的理解，为未来的协同作战打下了基础。

  军事学堂的存在，如同一座无形的熔炉，悄然改变着北辰军官团的质地。

  以往，命令下达，军官们更多的是忠实执行，很少追问“为什么”。现在，他们会开始思考命令背后的意图，甚至在执行过程中，遇到突发情况，能根据在学堂学到的知识，做出更灵活的调整。

  以往，各营之间多少有些隔阂，尤其是新老部队之间。现在，一起在学堂里挨过训、吵过架、甚至一起在推演中“死”过几次后，一种同为“北辰学子”的认同感悄然滋生，沟通协作变得顺畅了许多。

  以往，军官的权威更多来自于职位和勇武。现在，那些能在学堂里提出独到见解、在推演中表现出色的军官，开始赢得同僚发自内心的尊重。一种基于知识和能力的新的威望，正在形成。

  霍颜看着帐篷里那些时而凝神倾听、时而面红耳赤争论的军官，看着他们眼中逐渐燃起的、不同于单纯勇悍的智慧光芒，心中充满了感慨。他知道，夫人创办的这个看似简陋的学堂，其意义，或许比打造出十具弩炮、百颗“震天雷”更为深远。

  它正在为北辰军，锻造一颗强大而统一的大脑。

  夜色深沉，学堂的帐篷里，火光依旧。那些粗糙的沙盘和锅底灰写就的“板书”，仿佛承载着这个新生势力最宝贵的财富——知识与思想。在这里，北辰军的利刃，正被赋予灵魂。

  （第二百八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