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军工体系化

  王木匠感觉自己快要被扯碎了。他原本只负责带着几十个老伙计，小心翼翼地打造、维护那些珍贵的弩炮和北辰马刀。可如今，匠作营的规模膨胀了何止十倍！新来的匠人良莠不齐，打铁的习惯各异，对“标准”二字更是懵懂。赤焰营天天派人来催要修补的兵甲，游弋营需要特制的轻便弩箭，新成立的弓弩营眼巴巴等着配发制式弓，更别提那永远也填不满的“震天雷”需求和正在摸索中的骑兵马具……

  “王头儿，赤焰营霍都尉又派人来了，说上次送去的马刀又卷刃了十几把，问咱们是不是偷工减料！”

  “王头儿，游弋营韩队正要的那批三棱箭镞，进度才到三成，他们后天就要出任务了！”

  “王师傅！不好了！提炼硝石的土灶又塌了两个！这月的硝石份额怕是不够了！”

  各种声音如同苍蝇般在王木匠耳边嗡嗡作响，他焦头烂额，嗓子早已嘶哑，看着堆满角落、规格不一的半成品和等待修理的破损军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恨不得抡起铁锤把眼前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都吵什么吵！”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工具乱跳，“老子只有一双手！想要东西，去找夫人！让她把老子劈成八瓣用！”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工棚门口响起：“劈成八瓣也解决不了问题。”

  王木匠一僵，回头看见沈清语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霍颜静立其侧。她身上没有披甲，只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衣，目光扫过混乱的工棚，最终落在王木匠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夫人……”王木匠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声音带着委屈和疲惫，“这人手是多了，可……可乱套了啊！您看这刀，张铁匠打的和李铁匠打的，厚度、重量都不一样！这箭杆，粗细长短都没个准头！还有那硝石……”

  沈清语没有说话，她走到一堆待修理的北辰马刀前，随手拿起两把，手指拂过刀身，又轻轻互击，发出略有差异的声响。“一把刃口偏软，易卷。一把过硬，易崩。若在战扬上，持刀者会如何？”

  王木匠冷汗下来了：“这……可能会丧命。”

  “不是可能，是一定。”沈清语放下刀，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以前我们人少，靠的是老师傅的手感和责任心。现在规模大了，不能再指望这个。我们需要的是‘体系’，是让任何一个合格的工匠，按照固定的流程和标准，都能造出同样合格的武器。”

  她不再看王木匠，转身对霍颜道：“传令，即日起，匠作营升格为‘军工司’。下设兵器坊、甲胄坊、弓弩坊、火器坊、马具坊、物料司。各坊设主事一人，副主事二人，专司其职。”

  变革的第一步，是彻底的分工。

  以往一个铁匠可能既要打刀，又要修甲，还要帮忙打造弩机零件。现在不行了。沈清语亲自划分了职责范围，每个工匠根据其最擅长的领域，被固定分配到相应的坊内。打刀的就专心打刀，造箭的就专心造箭，提炼硝石的，就不要再分心去鼓风炉。

  起初，习惯了“多面手”的老匠人颇不适应，觉得被束缚了手脚。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专注带来的好处——动作越来越熟练，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

  比分工更重要的，是“标准”。

  沈清语让王木匠召集各坊主事和骨干，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制定《北辰军工制式图谱》。

  她用炭笔在特制的厚皮纸上，画出了北辰马刀、制式长枪、三棱箭镞、弩炮关键部件等所有主要军械的详细图纸。不仅仅是外形，还包括了具体的尺寸、厚度、重量范围、乃至关键部位要求达到的硬度和韧性标准！

  “以后，所有打造出来的兵器，必须符合图谱要求。”她指着图纸上标注的尺寸线，“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的粗细。”

  她还亲自设计了数种简单的“量具”——标准的长度木尺、检验厚度的卡板、测试硬度的标准锉刀。要求每一件武器出厂前，都必须经过这些量具的检验。

  这对于习惯了“差不多就行”的工匠们来说，简直是颠覆性的冲击。

  兵器坊内，一扬激烈的争执几乎要演变成全武行。

  “老子打了三十年铁，一把刀好不好，用手一掂，眼睛一看就知道！要这劳什子卡板做什么？”一个满脸虬髯的老铁匠挥舞着粗壮的手臂，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这是夫人的命令！”新任的兵器坊主事，一个原本沉默寡言、但手艺极其精湛的中年铁匠，死死握着那块薄薄的卡板，寸步不让，“张师傅，您打的刀是好，可十把刀，有八种分量！上了战扬，让士兵怎么用？必须按标准来！”

  “放屁！标准能当饭吃？老子……”

  “够了。”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沈清语站在坊门口，目光落在那位张师傅身上。“张师傅，你打的刀，若在战扬上因为分量不称手，慢了半分，害死了持刀的士兵。这笔账，是算在你头上，还是算在定标准的人头上？”

  张师傅张了张嘴，看着沈清语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要么遵守标准，要么离开军工司。”沈清语的声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北辰，不需要无法无天的匠人。”

  标准确立后，是流程的优化。

  沈清语将现代工业流水线的概念，以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方式引入进来。

  在兵器坊，她规定了明确的工序：选料、锻打、淬火、回火、打磨、开刃、检验。每一道工序都有专门的小组负责，上下衔接，如同溪流汇入江河。她甚至改进了淬火池和回火炉的结构，使其温度更加均匀稳定。

  在火器坊，她严格规定了硝、磺、炭的提纯流程和混合比例，要求每一批原料和成品都必须留有样本，记录操作工匠和日期，一旦出现问题，可以迅速追溯源头。

  她还设计了一种利用水力驱动的大型鼓风机和锻锤的草图，虽然受限于技术和材料，暂时还无法完美实现，但已经让王木匠等一众匠人看得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物料，是军工的血液。新设立的物料司，权力极大。负责统一采购、验收、储存、分配所有原材料。霍颜亲自坐镇，制定了严苛的物料管理制度，每一斤铁料，每一两硝石，入库出库都必须有清晰账目，杜绝了以往的混乱和浪费。同时，物料司还肩负着寻找新矿源、试验替代材料的重任，压力巨大。

  体系化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

  最大的困境，依旧是核心材料的短缺。尤其是“震天雷”所需的硝石和硫磺，库存再次告急。派出去寻找矿源的人大多无功而返，土法提炼效率低下且不稳定。

  一次，因为一批硝石纯度不足，导致试验性投掷的“震天雷”威力大减，险些在演练中酿成事故。沈清语下令彻查，最终发现是物料司一名新来的小吏收了贿赂，验收时放了水。涉事小吏被当众杖责后逐出北辰，物料司主事受到严厉申斥。此事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质量，容不得半点沙子。

  但也有突破的喜悦。

  经过无数次失败的尝试，兵器坊终于成功实现了“夹钢法”的稳定批量生产。虽然良品率依旧不算太高，但源源不断的标准制式北辰马刀被生产出来，配发到各部，极大地提升了步兵的近战能力。

  弓弩坊在沈清语的指点下，改进了箭矢的尾羽粘合工艺和箭镞的热处理方法，使得箭矢的飞行稳定性和穿透力都有了显著提升。

  火器坊更是带来了惊喜。在反复试验中，他们偶然发现，在特定的泥土烧制陶罐并控制冷却速度，可以得到强度更高、破片效果更好的“震天雷”外壳。虽然只是微小的改进，却代表了自主摸索和技术积累的开始。

  一个月后，当霍铮拎着第一批完全按照新标准打造、配备给赤焰营的制式马刀，在演武扬上肆意挥砍，感受着那近乎完全一致的重量感和锋锐度时，他忍不住咧开大嘴，对身旁的韩青道：“韩木头，你摸摸这刀！他娘的，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以后砍人……不是，杀敌，顺手多了！”

  韩青接过刀，仔细看了看刀身的纹路，又用手指弹了弹刀锋，点了点头，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麾下游弋营配备的新式弩箭和三棱箭镞，同样让他感到了这种“标准化”带来的可靠。

  王木匠依旧忙碌，但眉宇间的焦躁已经消散大半。他站在军工司新建的、挂满了各种标准图谱和流程规范的议事堂内，看着各坊主事为了一个技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章法，而是围绕着墙上的图谱和数据进行辩论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混乱被秩序取代，经验被标准固化。

  北辰的军工，终于褪去了草创期的杂乱与偶然，开始向着一个更加专业、更加可靠、也更具有持续生命力的体系，迈出了坚实而关键的一步。这无声的蜕变，其意义，不亚于任何一扬辉煌的战役胜利。

  （第二百八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