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紧急战备

  政务院下达的“紧急战备”命令，不再是纸面上的条文，而是化作了营地每一个角落疯狂运转的具象。生存的本能压倒了疲惫，求生的欲望驱使着每一个人，将自身化作这部庞大战争机器上的一颗铆钉，一根齿轮。

  人力被压榨到了极限。所有非必要的活动全部停止。匠作司的炉火成了营地唯一被允许在夜间继续燃烧的光源，王木匠和所有工匠吃住都在工棚，眼睛里布满血丝，敲打、打磨、组装的声音昼夜不息。他们要赶制的，不再是精良的腰刀，而是更大、更笨重，却能在守城战中发挥关键作用的器械——需要数人操作、射程更远的重型弩炮；可以投掷数十斤重石块的简易抛石机，根据沈清语提供的杠杆原理草图改造；以及数以千计的三棱箭镞和用来布置在壕沟、通道上的铁蒺藜。

  自卫队彻底停止了常规训练。除了必要的警戒哨，所有人，包括韩青、霍铮这样的军官，全都变成了工兵。夯土的号子声取代了操练的呐喊，沉重的石料和原木被肩扛手抬，源源不断地运往营地外围。

  防御工事的升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着。原本单薄的矮墙被推倒，新的墙体采用更坚固的夯土夹石结构，底部厚达一丈五尺，高度也增加到了两丈以上，墙头预留了垛口和射击孔。墙体外侧，那道宽两丈、深一丈的壕沟已经初具雏形，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用火烤硬了的木桩，底部还洒落了收集来的所有铁蒺藜和碎瓷片。围绕着营地的更大范围内，各种陷阱被秘密布设——伪装巧妙的陷坑，触发后能弹起横扫的木排，利用绳索和重物制作的绊马索和落石机关……沈清语将她所知的、能用现有材料实现的一切阻碍手段，都倾囊相授。

  霍颜坐镇中枢，统筹着这一切。他的脸色日益苍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物资的消耗如同流水，存粮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少，为了支撑高强度的劳作，每日的口粮配给已经达到了临界点。铁料、皮革、绳索……每一种材料都捉襟见肘。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协调着各司的需求，计算着每一份物资的分配，同时还要通过仅存的几条隐秘渠道，试图向外换取更多急需的物资，尤其是粮食和盐。冯奎的封锁像铁桶一般，每一次交易都冒着巨大的风险，带回的东西却杯水车薪。

  “三爷，库里的麻绳快见底了！弩炮的绞索和陷阱都需要！”

  “霍管事，粮食……照这个吃法，最多再支撑一个月，还是在不发生战斗的情况下……”

  “颜兄，工匠们反映，用来制作箭镞的熟铁不够了，是不是先停一部分农具的修复？”

  各种问题雪花般涌向霍颜，他像一根被绷紧到极致的弦，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用近乎苛刻的精打细算，维系着营地这架超负荷运转机器的平衡。他甚至亲自带着人，将营地内所有能收集到的金属物品——破损的锅具、废弃的工具、甚至是女眷们一些不重要的铜铁首饰——都集中起来，送回匠作司回炉重造。

  萧玦则成为了整个营地的精神支柱和最终决策者。他不再局限于政务院，而是频繁出现在各个工地上。他没有像霍颜那样事无巨细地管理，也没有像沈清语那样亲力亲为地指导施工，但他所到之处，总能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会站在正在夯土的队伍旁，看着队员们汗流浃背、肌肉虬结的模样，沉声说一句：“这堵墙，将来会挡住射向你们家人的箭。”

  他会在匠作司，拿起一个刚刚打磨好的三棱箭镞，对满眼血丝的王木匠点头：“有此利器，我北辰儿郎便能多杀几个敌人。”

  他会在深夜，巡视到负责警戒的自卫队哨位，拍拍年轻哨兵紧绷的肩膀：“辛苦了，营地安危，系于尔等之眼。”

  他的话语不多，却总能精准地戳中人们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他们不仅仅是在为自己求生，更是在守护身后这片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承载着希望的家园，以及那个被萧玦和沈清语描绘过的、关于“清明”的模糊未来。这种高于个人生死的使命感，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面对数万大军的恐惧，将恐慌转化为了近乎悲壮的决心。

  沈清语是这部战争机器最冷酷、也最有效率的引擎。她的活动范围覆盖了整个防御体系的构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设置交叉火力，如何最大化每一段工事的防御效能。

  她指出了最初设计的几处弩炮阵地存在的视野盲区，要求重新调整位置。

  她改进了壕沟的深度和坡度，使其更难以被快速填平。

  她设计了数条隐藏在矮墙之后的紧急撤离通道，并规划了逐层抵抗的防御纵深。

  她甚至亲自示范，如何利用营地内有限的建筑材料，快速搭建起临时的街垒和掩体，以备敌军突破外墙后进行巷战。

  她的要求极其严苛，对任何偷工减料或敷衍了事的行为都毫不留情。一个队正因为疲惫，负责夯筑的一段墙体密度不够，被她发现后，不仅责令其带领全队连夜返工，还扣除了该队三日的肉食配给。没有人敢质疑她的决定，因为在绝对的死亡威胁面前，她那近乎变态的严谨，反而成了活下去的最大保障。

  除了防御，沈清语同样重视进攻和情报。她抽调了自卫队中最精锐的二十人，由她和霍铮轮流带领，进行高强度的夜间渗透、侦察、反侦察训练。他们要熟悉营地周边数十里内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可以藏身的沟壑树林。他们是营地的眼睛和耳朵，也将在必要时，成为刺入敌军内部的毒牙。

  整个营地，上至萧玦、霍颜，下至最普通的流民妇孺，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扬与时间赛跑的疯狂战备之中。女人们负责做饭、缝补、照顾伤患、以及编织更多的绳索。老人们和半大的孩子则被组织起来，负责搬运一些较轻的物资，或者帮忙打磨木桩、削制竹签。

  气氛是压抑的，劳作是痛苦的，前景是黯淡的。但在这极致的压力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凝聚力也在悄然滋生。往日里或许还有的新老人员之间的隔阂、因琐事产生的摩擦，在这共同的生死危机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北辰人。也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活下去！

  然而，资源的匮乏和时间的紧迫，像两条越来越紧的绞索。存粮的数字每日都在下跌，铁料的储备也即将告罄。而根据霍忠等人冒死带回的最新情报，那支陇西军的前锋斥候，活动的范围已经越来越靠近营地周边百里之内！

  大战的阴云，已然遮蔽了北辰营地上空的最后一丝阳光。

  这天傍晚，沈清语站在加高加固后的北面墙头上，望着远方被夕阳染成血色的荒原。霍颜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混合了麦麸和少量肉干的饼子，递给她。

  “吃点东西。”霍颜的声音嘶哑，他自己也明显消瘦了一圈，“你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

  沈清语接过饼子，没有立刻吃，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壕沟东段靠近溪流的地方，土质太软，需要打下更多的木桩加固，否则容易被水泡塌。另外，弩炮用的重型箭矢，数量还差至少三成。”

  她没有回应他的关心，直接切入正题。

  霍颜苦笑一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木桩……我会想办法再抽调人手去伐。重型箭矢……铁料实在不够了，或许可以用硬木削尖，头部淬火……”

  “效果会差很多。”沈清语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总比没有好。”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墙下工匠们赶工的叮当声和远处夯土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清语，”霍颜忽然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我们……能守住吗？”

  沈清语转过头，看向他。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金色，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却深不见底。

  “不知道。”她回答得异常坦诚，“但我们会让想来杀我们的人，付出他们想象不到的代价。”

  她将那块坚硬的饼子掰开，递了一半给霍颜。“吃。活下去，才能让敌人付出代价。”

  霍颜看着手中那半块粗糙的饼子，又看看沈清语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毅冷峭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莫名地松了一丝。他接过饼子，用力咬了一口。

  紧急战备下的北辰营地，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正在拼命地磨利自己的爪牙，构筑自己的巢穴，等待着那注定惨烈的、决定生死的一战。

  （第二百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