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霍颜的后勤伟力

  压力如山，具体而微。

  “三爷！三爷！”匠作司的王木匠几乎是冲进了帐篷，满头满脸的灰烬和汗水混在一起，眼睛赤红，“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弩炮的绞索需要上好的牛皮，现在库房里连修补靴子的皮子都挑不出来了！还有熟铁，熟铁没了！箭镞打造已经停了三分之一！您得想想办法！”

  几乎是同时，内务司的文氏也拿着最新的物资清单快步走来，脸色苍白：“颜弟，粮食……按照现在的消耗，最多还能支撑二十五天。这还是没有算上可能到来的伤员消耗。盐也快见底了，人长时间不吃盐，没力气干活啊！”

  霍颜坐在一堆账册中间，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指在算盘上拨弄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发出急促清脆的声响。他面前的桌子上，铺着几张巨大的清单，上面用细密的字迹记录着营地每一项物资的入库、出库、结余，以及未来几天、十几天的预估消耗。旁边还有一张人力分布图，标注着各个工段的人员配置和进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王木匠和文氏，而是先看向旁边一个负责记录的小吏：“告诉负责东段壕沟的韩队正，他那边申请的五十根标准木桩，先拨付三十根。另外二十根，让他自己带人去营地南面三里外的枯木林砍伐，那里有符合要求的硬木。人手从他自己的队伍里抽，工期不能延误。”

  小吏记录完毕，匆匆离去。

  霍颜这才抬起头，看向焦急的两人。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因缺水而有些干裂，但眼神却锐利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针。

  “王师傅，”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牛皮没了，就用浸过桐油的三股麻绳替代，虽然耐用性差些，但紧急情况下能顶用。熟铁……”他顿了顿，手指在清单上“废旧金属回收”一栏点了点，“把所有回收上来的铁器，优先保证箭镞和枪头的打造。农具和其他非紧急器械，全部暂停。”

  “可是……”王木匠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霍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守不住，一切都是空谈！先保证能杀敌的东西！麻绳的替代方案，我会让沈清语去看一下，她对材料强度有研究。”

  王木匠张了张嘴，看着霍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又冲回了烟火缭绕的工棚。

  霍颜这才转向文氏，语气稍缓，却依旧凝重：“大嫂，粮食的问题，我知道。从今天起，所有非战斗、非重体力劳作人员，口粮再减一成。包括你我在内。另外，组织妇孺，加大营地周边可食用野菜的采集力度，有多少收多少。盐……”他揉了揉眉心，“我会想办法。黑水峪那条线断了，但或许……可以冒险走一趟更远的‘鬼市’。”

  “鬼市？”文氏一惊，“那里比黑水峪还乱，而且据说有马匪盘踞……”

  “顾不了那么多了。”霍颜眼神一厉，“总比活活渴死强。我亲自带一队人去，用我们最后那点皮货和……‘那个’去换。”他说的“那个”，是沈清语之前弄出来的一种燃烧效果很好的猛火油膏，数量极少，本是作为守城秘密武器储备的，此刻也只好拿出来换取生存物资。

  文氏看着他决绝的神色，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忧心忡忡地点点头，转身去安排缩减口粮和采集野菜的事宜。

  帐篷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算珠碰撞和炭笔划过皮纸的沙沙声。霍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处理着源源不断涌来的信息和需求。

  防卫司来报，西面矮墙需要追加三百个沙袋。

  ——批。从预备役和负责内务的轻劳力中抽调人手，立刻装填。

  农垦司请示，春播的燕麦需要间苗，否则会影响收成，但人手不足。

  ——暂缓！所有人力优先保障防御工事！粮食危机是以后的事，眼前的刀锋都顶不住，就没有以后！

  负责水源保护的队员报告，发现溪流上游有动物尸体，担心污染水源。

  ——立刻派人打捞、深埋！并安排专人十二时辰轮班看守上游水源地！

  每一个决策都牵扯着资源的重新分配，都意味着某些方面的牺牲。霍颜必须在无数个“两难”之间做出选择，用有限的资源去填补仿佛无限扩大的需求黑洞。他不能错，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展现出了惊人的统筹能力和近乎冷酷的取舍智慧。他将营地所有人力、物力都数据化，建立了简单的优先级体系。防御工事和武器打造是最高优先级，粮食和水源次之，其他一切再次之。他甚至引入了类似“贡献点”的临时制度，对超额完成任务、或者提出有效节约方案的队伍和个人给予微小的额外食物奖励，以此来激励效率和挖掘潜力。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霍颜眉头一皱，正要派人去问，就见霍铮带着两名队员，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鼻青脸肿的汉子走了进来。

  “三弟！抓到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霍铮怒气冲冲，一脚将那汉子踹倒在地，“这厮是前段时间新来的流民，负责搬运石料，竟然偷偷把分给他的干粮藏起来，打算趁夜溜走！还被发现私藏了一把小匕刃！”

  那汉子吓得浑身发抖，涕泪横流，连连磕头：“三爷饶命！三爷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糊涂，看……看这情形，以为守不住了，就想……就想自己逃条活路……”

  帐篷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霍颜身上。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动摇和逃亡的苗头一旦出现，若不及时扼杀，极易引发雪崩效应。

  霍颜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汉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冰冷。

  “你怕死？”霍颜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汉子抖得更厉害。

  “是……是……小的怕死……”

  “我也怕。”霍颜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他环顾帐篷内外的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扬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怕死？面对数万大军，谁不怕？”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锐利：“但怕，有用吗？你一个人，能跑得过陇西骑兵的四条腿？能躲得过这北地无穷无尽的荒野和饿狼？你离开营地，唯一的下扬，就是死得更快，更惨！”

  他目光如刀，钉在那汉子身上：“在这里，我们抱成团，还有一线生机！你藏起的那点干粮，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让一个守在墙头的兄弟多坚持一刻，能多射出一支箭！你偷藏匕刃，是想对着敌人的后背，还是想对着把你从苦役营救出来的自己人的后背？！”

  字字诛心！那汉子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霍颜不再看他，对霍铮下令：“拉出去，按营规，杖责三十，罚没三日口粮，编入前锋死士营！若下次作战畏缩不前，立斩！”

  处置果断而严厉，既展现了法度，也给了将功折罪的机会，更震慑了其他可能心怀侥幸之人。霍铮领命，将那面如土色的汉子拖了下去。

  帐篷内外，一片肃然。人们看着霍颜那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敬畏，有依赖，也有一丝同舟共济的决绝。

  霍颜疲惫地坐回位置，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他知道，光靠严厉的惩罚是不够的，必须让人们看到希望，哪怕这希望再渺茫。

  他拿起炭笔，在一张新的皮纸上开始书写。他要制定一个详细的“战功授田”草案，凡在此次守城战中立功者，无论出身，皆可按功绩大小，在战后优先分配营地开垦出的良田，并减免赋税。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不仅仅是在守，更是在为自己、为家人争夺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后勤的伟力，不仅仅在于物资的调配，更在于人心的凝聚与导向。霍颜，这位曾经的商业巨子，正在这生死存亡的绝境中，将自己运筹帷幄、平衡利益的才能，发挥到了极致。他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在资源这盘死棋中，竭力为北辰搏杀出一线生机。

  当他终于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一批事务，抬头望向帐篷外时，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远处，沈清语负责督建的弩炮阵地方向，隐约传来她冷冽的指令声和工匠们奋力工作的呼喝。

  霍颜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拿起桌上那半块没来得及吃的、硬得像石头的饼子，用力咬了下去。

  他知道，更艰难的时刻，还在后面。

  （第二百四十五章完）